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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武侠仙侠 > 剑道余烬 > 第909章 莲花行走
  幽风呜咽,落花焚尽。
  叶祖在纷纷扬扬的道雨中仰面长眠,安详离去,唇角还掛著笑意。
  叶清涟抱著老人,浑身都在颤抖。
  很快。
  墓园外,便有一道道剑光掠来。
  叶祖命牌破碎的消息,已在谷內传开,不少弟子来到墓冢外围,有人沉默肃立,有人悲慟大哭。段照默默站在道雨中,神色复杂。
  他还是一个少年郎。
  却已不是当年的少年郎。
  人间最难是別离,生离死別,便是此间最大的苦痛。
  “师父。”
  段照嗓音有些沙哑,传音道:“叶老前辈……是死了么?”
  死这个词很直接。
  在大宗门,圣地,往往会用其他词美化。
  但段照却没有避讳。
  谢玄衣回应地很简单。
  他从元苡墓碑前,拔出那柄【芦苇】。
  谢玄衣如今是【显圣】状態,这副魂念之身无法將此剑长久佩戴在身。在漫天枫叶席捲中,谢玄衣缓缓来到少年郎身前,他將这把佩剑交付到了徒弟手上:“叶老前辈大寿尽了,离开人间。这……便是死了。”段照將芦苇插入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仰首问道:“死了,便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一大一小,逆著人流,默默向著谷外走去。
  谢玄衣这次回答依旧简单:“是。”
  “那纯阳师祖………”
  段照小心翼翼问道:“我们还有机会见到吗?”
  这次轮到谢玄衣沉默了。
  他知道这少年郎的心思,也知道小傢伙小心翼翼的原因。
  大穗剑宫的掌教已经更位。
  很多人都猜测,那个镇守剑宫三百年,无敌天下的纯阳剑仙……已经离开了人世间。
  “有的。”
  谢玄衣轻轻说道:“不仅仅是师祖,还有叶老前辈,或许……还有很多人,以后都有机会见到。”这句话很是晦涩。
  段照却仿佛开了窍一般,低头看著腰间短剑,若有所思。
  师徒二人,离开百花谷。
  接下来的日子。
  段照带著这枚【莲花令】去了许多地方。
  拋开忘忧岛这层关係,仅持此令,便足以保证大褚境內,一路顺遂。
  持此令者,便如同剑宫掌教亲至。
  谢玄衣借【长命灯】,要为重要之人续命。
  继百花谷后。
  段照所去第二站,便是青阳城。
  当年那场大战,將半座古城摧垮,但如今整座巨城都已全部修好。谢玄衣以魂念之身,见到了姜老爷子,老爷子身体状况还算不错……但为了以防万一,谢玄衣还是留了一缕魂念。
  姜烈只是阴神巔峰,按理来说,无法满足【转世】条件。
  但……
  留下一缕魂念,便是留下一缕希望。
  青阳城之后,便是道门,以及干天宫,武宗……
  这场南北大战虽然停歇延缓。
  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昔日南疆大战,武謫仙喋血殞命,这样的悲剧,谢玄衣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他借来这盏【长命灯】,便是要儘可能庇护自己在意之人。
  他要大褚境內的阳神修士,都留下一缕魂念。
  道门那边,情况不太顺利。
  玄芷大真人十分乐意配合。
  但唐凤书却是不太情愿,唐斋主觉得赠出魂念,颇有些未战先怯的意思,於是在一开始表示了拒绝。不过谢玄衣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段照持【莲花令】直接去了天元山。
  钧山大真人出面,在其劝阻之下,唐斋主被迫无奈,只能留下了一缕魂念。
  道门有转世法。
  但比起转世法,钧山更相信谢玄衣。
  当然……
  就算唐斋主愿意乖乖配合,段照还是要去一趟天元山。
  在那里。
  还有一位对谢玄衣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小师娘?”
  天元山深处,符井天梯位置,一束天光照落。
  邓白漪坐在亿万符篆中央,这些符篆如海潮一般,將她围绕。
  段照收起了【莲花令】,小心翼翼地来到符海外围,轻轻念了一声,而后他看到了震撼心湖的画面。亿万枚符篆在山腹中游掠,如同鱼儿一般,仿佛开启了灵智,腰身柔软,温和顺从到了极致……天光所照之处,一位年轻女子,坐在符海正中央。
  邓白漪五官未变,容貌未老,但整个人却多出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气质。
  段照看得怔住。
  他很確信,小师娘只比自己大最多十岁。
  但这一次,邓白漪整个人却好似渊海一般……
  紫色道袍隨风拂动。
  “嗯?”
  邓白漪缓缓睁开双眼,听到这称呼,从入定状態中退出。
  看到来者是段照。
  邓白漪轻轻笑了一声。
  普天下,也唯有这个小傢伙,会这么喊自己了。
  “小师娘……”
  段照挠了挠头,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
  其实谢玄衣让段照来天元山,是来取一缕邓白漪的魂念。
  有些人需要特殊关照。
  哪怕修为境界不到阳神境,总该也要保一份太平。
  只不过段照这小子,看似老实,但其实心眼颇多,在他看来,自己持【莲花令】来天元山取魂念,便等同於师父亲至。
  师父若真来了这里,哪能一句话不说,一点旧不敘?
  他从“谢真”时期,就开始喊邓白漪小师娘。
  这是娘亲教自己的妙招。
  这声小师娘,越琢磨越不简单……后面师父不再使用“谢真”的名讳了,这称呼也不算过时。而且,这妙招还有另外一层妙用。
  前阵子在剑宫內修行,需要动用三十三洞天的符阵之时,段照去找了姜妙音山主,喊的乃是师娘,这称呼一喊,无论是邓白漪,还是姜妙音,答应帮忙都异常爽快,这一招屡试不爽。
  “谢玄衣让你来看我?”
  邓白漪有些意外,笑道:“我怎么不太相信呢,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
  她还是了解谢玄衣的。
  办事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傢伙若真要“看”自己,恐怕是有什么符篆相关的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誒誒誒,师父在小师娘这的信誉好像不太好啊…”
  段照眨了眨眼,神色略显古怪。
  “千真万確。”
  他连忙咳嗽两声,拍著胸脯保证说道:“我可以以剑修身份担保。”
  ………也罢,难得他有心了。”
  邓白漪摇了摇头,笑道:“你师父斩杀蚀日之后,可还安好?我有些疗伤符寮………”
  一边说著。
  一边便要驭气,从符海之中,挑选一些上品符篆。
  “不用不用。”
  段照连忙拒绝,老老实实交代道:“师父目前人在妖国呢,用不著这些符篆的。小师娘,我这次来,替师父取魂念,送往【长命灯】的。不过您別生气,师父让我来天元山是真的,心里掛念著您也是真的。”邓白漪哑然。
  她再是一笑,温声说道:“替我回復,白漪多谢掛念,天元山这边也望他平安。”
  站在符海外,段照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师娘有些陌生。
  邓白漪还是那个邓白漪。
  但……
  天光垂降,亿万符篆相拥。
  这个年轻女子,忽然变得宛如神灵一般,那万千符篆隨心念而动,段照很清楚,这是等閒修士根本无法拥有的气场。
  他以前只当小师娘是一个颇有符道资质的阵纹师。
  如今来看,小师娘远比自己想像要强大。
  这些年。
  在这处无人注意的天元山秘境深处,邓白漪似乎经歷了一场极大极大的造化。
  “神游?”
  段照心中忽然迸出了这么一个词。
  凡夫俗子,不知晓神游是为何物。
  但他不一样。
  他不止一次听说了“神游”玄妙……
  此刻望著符井,段照便生出一种感觉,小师娘像是在宿命长河之中行走了许久的那些大神通者,虽然现实世界只过去了短短的一两年,但她却好像经歷了数十年,上百年一样。
  正是因为有这么长的时间,她身上气质才会发生改变。
  正是因为神游,她才能將【符之道】研究到这等极致地步。
  无需刻意施展神通。
  举手投足。
  都有大道共鸣。
  天元山的每一张符篆,都与其生出感应。
  这片千年符海,已完全被邓白漪炼化,所有符篆,均都认其为主。
  段照去武宗,情况又不太一样。
  周彭给魂念十分爽快。
  但这位武宗宗主全程骂骂咧咧,一边给出魂念,一边捋袖子表示想和谢玄衣痛快打上一架!当年他晋昇阳神之时,分明和谢玄衣约好了。
  等后者晋升,两人再打一架
  现在倒好。
  谢玄衣这哪里叫晋升,这简直是飞升!
  周彭辛辛苦苦在北境长城打生打死,斩妖除魔,堪堪修到第三重天,谢玄衣一晋升,就斩了八重天的蚀日……这位年轻武宗宗主哪里还不知道,两人之间已隔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就算自己此生再如何拚命苦修,恐怕也没机会公平对决了。仔细想想,这件事情姓谢的一定早就心知肚明,当年提出同境对决,就是不想和自己打上一场!
  姓谢的大恶人,真是用心歹毒啊……这心障该怎么除?!
  面对周曾,谢玄衣根本不敢以【莲花令】显圣,他太了解这武夫的性格了,但凡露出一角衣袖,都要被揪住要求打上一场。
  以周曾的性子,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魂念之身!
  万一真打起来可就糟了。
  这【莲花令】虽然只寄存了自己一小缕念头,但以谢玄衣的合道境界,凭藉天地元气,是可以施展生灭道域的……
  百花谷的那场【焚花】,便是这般施展而出。
  如果这一架自己打输了,不算什么。
  如果打贏了……周曾岂不是心障更深,更难拔除了?
  无论如何。
  谢玄衣坚决不会和周曾打这一架。
  於是乎。
  【莲花令】一片死寂,好徒弟段照只能硬著头皮,说出谢玄衣留下的嘱咐。
  “周宗主,师父说,这一战可以稍稍推迟……”
  周彭闻言,咬牙切齿:“推迟?还要推迟?
  上次就拿这个藉口,骗了自己一次。
  周彭捫心自问,自己比谢玄衣更先晋升,占了便宜,不好比斗。
  没想到谢玄衣一晋升,自己直接没了追赶机会。
  现在,一模一样的话术,重新又来了一遍。
  再推迟下去。
  姓谢的就要上天了!
  “要不……”
  “等……天人?”
  段照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师父说,等到了天人境,他再和周宗主酣战一场。”
  谢玄衣留下的这番叮嘱,其实在段照看来,有些不太妥当。
  天人……
  这是何其遥远,何其虚无縹緲的境界。
  这一千年来,除却纯阳师祖,根本就没人触碰过天人境!
  如今,谢玄衣乃是天底下最有机会成为天人境的修士。
  这一境,对谢玄衣而言似乎不成问题。
  但对其他修士,却依旧是天堑!
  约战天人……
  这似乎像是一种轻蔑?
  不过,出乎意料的,周曾並没有愤怒。
  “你师父当真这么说?”
  白衣武夫盯著那枚莲花令,眼神忽然变得炽烈起来,瞳孔伸出如同燃起了光火一般。
  “是。千真万確。”
  段照伸出手掌,十分认真说道:“武夫不骗武夫。”
  虽然谢玄衣的確说了这番话,但段照还是保持了严谨,虽然自己拜入剑宫,但毕竞出身忘忧岛,在周宗主眼中,自己应该算是……武夫吧?
  “好……好……好……”
  周彭咧嘴笑了,连续道了三声好。
  听到谢玄衣合道斩杀蚀日的消息,他当然是开心的……只不过与谢玄衣的实力相差,却让他道心有些受挫。
  他想过许多画面。
  这一幕,却是未曾想到。
  原来谢玄衣一晋昇阳神,自己便彻底没了与之比斗的机会。
  但今日这一面,却让他重新燃起了斗志。
  踏入阳神境,对芸芸眾生而言,已到了山巔。
  但……
  如若自己不停歇,那便只是开始。
  他此生最想战胜的“对手”,便是谢玄衣。
  谢玄衣托弟子送来天人对决之约,此言既出,便是篤定自己,未来有机会晋升天人。
  还有什么比对手的肯定,更令人值得高兴的事情?
  “武夫不骗武夫。”
  周彭注视著【莲花令】,十分认真地开口:“谢玄衣,这一战之约,並未结束,你可不要大意……我会修到天人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