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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创业在晚唐 > 第394章 方阵
  第394章 方阵
  乾符三年,巳时末,唐军南线战场,涨渡湖北侧。
  此时,天心一轮冬日已然高悬,散发出的热量与光芒,终於彻底驱逐了瀰漫於江滩之上的最后一片薄雾。
  天地之间豁然开朗,也让一路疯狂追击至此的草军骑兵,第一次清楚地看清了前方那支横亘在大湖东北角的保义军方阵全貌。
  只见数量以万计的保义军步卒,早已在此列成了一座座厚重如山的严整军阵。
  那些如密林般斜斜刺向天空的的步槊,精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尤其是和旁边波光数粼的大湖交相辉映,让人目眩神迷。
  此刻,保义军旌旗如云,刀枪如林,万余吏士不动如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原先还处在追击状態的草军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韁绳,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军阵看著就不好打啊!
  大阵之內,赵怀安已经从车上的马扎站了起来,然后搭著凉棚看著远处慢慢落下的尘埃。
  在那里,数不清的骑兵正在焦躁地原地踏步,明显是不敢冲阵了!
  这也很正常,没个虎胆的,真不敢冲赵怀安的军阵。
  保义军的步兵,除了庐、光、寿三州的职业武人之外,基本都以大別山地区的山棚为主。
  这些山区的汉子本身就吃苦耐战,再配上步槊、铁鎧这些优良装备,很容易就能形成战斗力。
  然而,赵怀安对这些兵源的要求从不仅限於此。
  他专门为这些步槊重步兵修订了一份战斗条令,並严格训练他们的列阵能力o
  而这些军阵也是非常特殊的。
  此时,国朝普遍採用的军阵是线式战术,如果一个方阵是由五十行和五十列组成,那它的正面將会是纵深的两倍。
  因为士兵与士兵之间的平行间隔大概是两个人的身位,这样可以方便各排轮换交替作战;而士兵前后距离就会窄很多,平均只有一个手臂不到的长度,这样在抵抗衝击的时候,后排的人可以將手臂搭在前面的肩膀上,维持住军阵。
  所以,此时的方阵都基本是一个长方形军阵,如此刻战场的中央,高骄的两万淮南军,就是布置了大概这样十个长方形军阵。
  但保义军在改制以后,就改变了这种列阵战术,而是真就追求一个四四方方的军阵。
  每个都大概一千二百五十人,每行站二十五人,一共站五十行。每行皆由一个队副站在最左边,负责全阵的標尺,这样每行的人只要看最左边一人,就能保持军阵的整齐。
  然后军阵移动,只需要一直跟著左边一人保持一致就行。这样不仅列阵能保持阵型,移动时也能保持阵型。
  而为何赵怀安要將原先常用的宽浅的阵型换成这样的方阵呢?
  以前赵怀安在西川的时候,是向杨帅討教过的,他告诉赵怀安,之所以国朝普遍採用横型的宽浅阵型,是因为如果方阵比对方宽,则可以从侧面突入,就好像伸出去的左右手,可以掐死敌军窄长的敌阵。
  同时,过深的军阵是对兵力的浪费,因为真正战斗的时候,实际上发挥作用的就是前面五六排的士兵,而把军阵拉宽,那前五六排的实际兵力就会更多。
  这是符合兵法中,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的精髓的。
  那赵怀安为何要更改这样成熟的军阵布置呢?
  这是他从中原战事中实践得来的,那就是他发现这样的军阵虽然有上述的好处,但他有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侧翼非常薄弱。
  在一开始,你是以一个宽大正面对敌的话,如果敌军也是以步兵方阵为主,那自然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敌军有大规模的骑兵,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这样布置的话,你的侧翼会非常容易被骑兵切入,最后导致方阵崩溃。
  而近似於正方形的標准方阵却没这个缺点。
  因为他的正面宽度和侧面厚度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方阵就地向左右转,就能立刻完成方阵的转向,而且每面都还是一样的宽度、厚度。
  正是因为草军中配备了大量的骑兵,赵怀安反覆思量后,在返回光州后,决定改变军阵的兵力配置。
  此外,保义军的这些步槊大阵,还具备了此时大部分唐军方阵的机动能力。
  来自大別山地区的山民常年负重奔走山林,本身就体能好。
  再加上本身方阵就要比横阵更容易保持齐整的战场行军,所以在严明军纪的约束下,和良好的训练,保义军的方阵可以完成在战场上的短距离移动。
  而大部分军阵只能呆板地固定在战场上,面对骑兵的游弋袭扰会非常被动。
  但除此之外,赵怀安在大別山塑造的都所体制,也赋予这些山民一种凝聚力o
  在保义军方阵中,每个队成员基本都是来自同一个都所的,相互之间信赖,又常在一起训练。
  而此时其他唐军藩镇基本都是招募的,固然勇武,但这种伙伴一般的信赖是很少有的。
  至於,此时保义军的敌人,草军,本身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乌合亡命,就更不具备这种凝聚力了。
  正是在军阵、兵源、制度的自信,赵怀安在看到对面横亘一片的草军突骑,內心异常平静!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会不会因此畏惧反而跑了。
  於是,赵怀安决定给他们一点甜头!
  他对旁边的王进说道:“让前面的陈法海所阵移动一下,让郭从云他们进阵,我看那些人能忍著不追!”
  王进点头,隨后挥舞一面红色旗帜,之后他的后方,升起了一面青旗。
  赵怀安確实没担心错,就在他的阵外,那“横勇无敌”、“十盪十决”两面旗前,草军骑军主將柴绍咬著嘴唇,不发一言。
  从湖面上吹来的寒风颳在柴绍的脸上,看著那庞大如巨兽的敌军方阵,再没了此前的上头。
  只凭直觉,他就感觉那里是血盆大口,一旦衝进去,就能將他们吞得渣滓都不剩。
  此外,他还晓得自家人的事。
  別看他们草军骑兵多,但普遍都是穿著皮甲,或者步衣,不是他们铁鎧少,毕竟他们一路转战,攻城破邑,缴获的铁鎧不在少数。
  但就算有铁鎧,可是大部分人的体能却不具备背负铁鎧作战的能力。
  体能这个事情是积年累月的,而像草军的骑兵中,固然有很多以前是绿林豪杰,但更多的都是一些马奴、驴驴,只能说会骑马。
  这些人常年都吃不饱,就算在草军中吃饱饭,但还是不足以让他们能做到像藩镇牙军那样,穿戴铁鎧战斗大半天。
  甚至,因为体能不够,不仅是铁鎧装备的少,就连他们使用的马塑也是轻槊。
  草军十万大军中,骑兵数量就有一两万,这些人又不会骑射,所以大部分都是持槊。
  可槊太重,不仅消耗体能,更是在衝锋中会伤及自身。可槊要是太轻呢,那一撞就碎,对於以重甲组成的步兵方阵没什么效果。
  正是了解己方的不足,所以柴绍这会已经没有了再追的想法了。
  毕竟他手里的骑兵是他族兄全部骑兵,一旦折在这里,他可能连小命都不保。
  於是,柴绍想了想,就准备隨便杀几颗人头回去,然后提振一番士气。
  然后这个时候,赵璋带著两千骑兵追了上来,並和停在这里的柴绍部合流了。
  一时间,整片湖畔地,满是黄色的旗帜和骑兵,多达四千的骑兵挤在这里,人声马嘶,都把东面的保义军方阵都盖住了。
  这边,一队骑兵护著赵璋奔了过来,其人也看到了横亘在前方的巨大方阵,脸色倒是如常,一过来,就问柴绍:“十三郎,怎的,打不打?”
  柴绍本来要说“打个屁”,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打!你带了多少骑兵过来?”
  赵璋没回他,眼睛眯著,在观察著敌阵,越看心里越惊。
  这柴绍是真不把他族兄的老本当回事啊,这种硬阵也要打?
  不过赵璋也不能短了自己志气,想了一会说道:“我带了两千骑兵过来!不打一下的確说不过去,十三郎什么打算?”
  但不等柴绍多想,忽然从湖边杀出一支骑兵,望旗帜正是刚刚屠杀他们步兵方阵的那支。
  再然后,那横亘数里的方阵,旗帜摇晃,鼓声大作,数不清的人都在呼:“杀!”
  万人大呼,声若雷霆,几乎都要把草军这边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柴绍、赵璋二人色变,但色变没用,那边郭从云已经带著飞龙骑反杀过来了o
  涨渡湖北畔,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数不清的奔马在来往驰奔,箭矢如飞蝗,不断有人落马栽倒在地上,最后被来往的战马给踏死。
  骑兵作战,尤其是这种直接对直接的,谁的骑兵多,谁就有最绝对的优势。
  柴绍、赵璋亲自带领数百最精锐的突骑,这是骑兵中的有力,人人皆披著铁鎧,装备丝毫不差於对面。
  这边怒声大吼,错马对冲,可只是一轮,那些保义军骑兵就被打崩了,四散而逃。
  而奔逃的方向正是前方阵地,那边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处大豁口,正能让这些飞龙骑士从容撤退到阵內。
  可这却把柴绍看急了。
  他这边正大展神威,战果就要跑了?而且看到有这样一处大豁口,他反而不怕了,为何?
  因为他晓得军阵移动之困难,只要他带人冲的够快,就能咬著那些飞龙骑一併进阵,到时候到处都是敌军的侧翼,岂不是任他廝杀?
  这一刻,柴绍哈哈大笑,怒骂:“好一个蠢货,为了让骑兵撤退,竟然自己破了坚阵!”
  说完,他对身边的四五个號角手,大吼:“吹號!让儿郎们跟我一併卷进去!从里面打崩保义军!”
  说完,柴绍真是再也抑制不住,再次哈哈大笑,吼道:“此天赐我也!”
  说完,他还扭头对战场附近的赵璋喊道:“老赵,隨我一併杀啊!”
  可战场的嘈杂声早就盖过了他,更不用说,隨著身边號角声响起,所有柴绍部麾下的骑兵纷纷拨著马头,跟著柴绍的旗帜一併追了过去!
  “全军!隨我衝锋!踏平保义军!”
  柴绍没有半分犹豫,高举起手中的大铁枪,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杀!”
  “杀!”
  “杀!”
  身后,近两千名草军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再次催动座下战马,匯成一股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黑色铁流,以足可撼动大地的雷霆万钧之势,朝著那座洞开的保义军大阵,发起了致命衝击!
  而那边柴绍部紧隨飞龙军骑士冲向豁口,陡然加速,发起总攻!
  那边赵璋虽然没有听到柴绍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能不说,柴绍的判断是对的,那些保义军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打了这么久的仗,赵璋难道不晓得方阵最怕的就是侧翼和后背?
  本来他们看到保义军这硬到不行的大阵时,都已经要跑路了,没想到这些保义军利令智昏,为了接应溃退下来的骑兵,既然主动分开了一道豁口。
  这下子只要让柴绍所部骑兵衝进去,面对的就只有脆弱的方阵后背,那还不是任柴绍肆虐?
  但就是这错误,却让谨慎的赵璋又多留了个心眼,他隱隱压著马速,身后的旗帜也在放缓,想让柴绍先进阵探一探。
  保义军本阵,“呼保义”大纛下。
  赵怀安扶著战车的栏杆,静静地看著那片如同乌云般压来的敌军骑兵,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此时郭从云的飞龙军已经从阵列的通道中全部撤回,而那些为他们打开的缺□,在他们通过之后,並没有立刻移动填补,就好像开著门,迎接著客人。
  旁边张龟年兴奋地搓著手,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主公,草军上鉤了。”
  赵怀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前方。
  在战前,他將所部十二个都按照两个骑都在外,一个骑都在內,然后九个都大致布置成了圆阵。
  后面为了主动引诱敌军来攻,他调度大阵,由圆阵布置成三排阵线。
  第一排阵线由保义衙外左厢正都,都將张歹,领黑旗居右;保义衙外左厢贰都,都將陈法海,领红旗居中;保义军衙外左厢三都,都將周德兴,领青旗居左。
  第二排阵线,並不是列在第一阵后,而是只有两个翼分布在左右两侧。
  分別是保义军衙外左厢四都,都將高仁厚,领白旗居左;义军衙外右厢贰都,都將陆仲元,领红底黄边旗居右侧。
  而第三道阵线,分別是六个都,以大纛所在分两翼。
  其中,大右翼,从右到左分別是保义军衙外右厢三都,都將孙传威;保义军衙外右厢四都,都將郭琪;保义军衙內都,拔山都,韩琼。
  然后在大左翼,从左到右,分別为步跋都高钦德、无当都由霍彦超、金刀都李继雍。
  最后就是扈翼在大纛下的背嵬和刘知俊的飞虎骑。
  所以此时那些草军顺著豁口进来后,再次面对的並不是第二阵,而是更加宽大,兵力也更加雄厚的第三阵。
  而至於第二阵,却是处在草军骑兵的左右两翼。
  看著已然入彀的草军骑士,赵怀安下令:“传我令,各营固守阵地,无帅令不得擅自出击!”
  军令隨著令骑、旗语和鼓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柴绍的判断的確是对的,当他带著庞大的骑兵隨著那些溃兵衝进去时,那些蠢货为了不伤害到自己人,竟然没有放箭。
  只有两侧一些方阵里的弓弩手对著柴绍骑兵的尾端攒射箭矢,但因为马速的原因,这部分骑兵也很快脱离了交叉箭矢雨,並隨著前面的袍泽一併杀进了敌军阵內。
  而当这两千骑兵衝进阵內的时候,却发现敌军在阵后竟然还有一条军阵,这和柴绍过往看到的唐藩镇军的布置截然不同,也让柴绍的內心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因为处在骑队最前,柴绍有著较为宽大的战场视角,所以他紧接著又发现自己的左右两侧还有一片方阵。
  此时,自己好像装进人家肚子里去了?虽然这就是自己要的,但眼前的景象却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他也没有多想,虽然看到阵后还有一阵,让他意外,可在看到那面“呼保义”大旗后,其人却兴奋了。
  只因大纛之下必然是那个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而粗看大纛正前的方阵,拢共不过两千人吧,自己率领两千骑兵,如何冲不得?
  这可是阵斩赵怀安啊!
  巨大的诱惑在前,柴绍只是犹豫了片刻,就举起手里的铁枪,指著前方的“呼保义”大纛,大吼:“敌在正前!杀了赵怀安!人人分千金!杀啊!”
  “杀啊!”
  於是,本来稍缓的潮水,在看到那面“呼保义”大纛后,再次兴奋起来,纵马冲奔上来。
  可如果柴绍要是了解昔年楚霸王的故事,他可能就会认识,他这个十盪十决还真是应景。
  因为,他此刻就是处在十面埋伏之阵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