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离开（上）
他才两百岁出头，比孔国风也只大五十岁左右，但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虽然某种层面来说，真人已经和人类不是一个物种，想要延寿，总归是有各种各样的方法。
然而，金老对此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
实际上，在大夏，这类苟延残喘的人並不算多。
一方面是与大夏尚武的风气、以及域外战场的严峻形势有关，绝大部分真人根本就没有机会走到需要延寿的一步。
另一方面，延寿的性价比——確实不高。
无论是哪种方式延续真人的性命，其消耗都相当大。
比如动用消耗类神物，比如帝都某秘境產出的【真源】，或者是拥有时间能力的存在催动大型灵纹法阵使其沉睡—而且那严格来说只是停滯时间，並非真正的延寿。
总之，无论是想用什么方法来跨越那诅咒一般的寿限，以此继续延续自身的存在，都会消耗大量的资源，更是会有某些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先不说消耗这些资源，对国家、家族、宗门而言，利不一定大於弊，更別提真人都拥有难以动摇的真意。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其实並不会因为惧怕死亡本身而选择苟延残喘下去，他们只会因为其他事情而选择强撑。
而金老——或许已经没有这种执念了所以眼前的这位真升市的守护者，大约的確是要死了。
感受到气氛有些低沉，金老笑了笑。
“別这副表情嘛，人总是要死的。”
“老头子我这辈子也活够了，与其消耗大量资源吊著一颗老树”，不如用来播下种子，几十年，上百年后，又能收穫一棵棵参天大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需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这把老骨头，若是无病无灾，那还能挺个几年。”
林光点点头。
“.——."
“抱歉。”
这个老人看著林光，忽然轻声道：“十二年前，若是我没因伤势陷入沉睡，魔族绝不可能伤到真升市的一砖一瓦。”
，”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
林光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在意过去的事。
只是他能感觉到，如果金老当年有机会，他確实会燃烧最后的生命，再一次为真升市挺身而出。
对於这样的老人，他无法苛责什么。
“——"
他似乎是看出了林光想问的事情，开口道：“繆繆是个好孩子，我醒来后，这几年腿脚不便，都是她一有空就推著我，至少能够到处转转。”
“她经常向我提起你——以后可不要辜负了她。”
繆繆微微一愣，俏脸上露出了红晕：“怎么突然说这个！”
林光一行人走后，慰灵碑前恢復了寧静，只剩下金老与繆繆。
——
老人依旧沉默地凝望著石碑，仿佛要將那些名字都看进心里。
然后，繆繆推著他前往了另一个公墓，在另一座慰灵碑前停下。
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
直到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豪华灵能车无声地滑到他所在的公墓入口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位面目和善的中年男性从中走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色西装，梳著有些老派却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大地般广阔，看不到极限的厚重气场。
他便是樺博。
“大地道馆”的馆主。
真升市上一代的传奇。
他缓步走向慰灵碑，身姿如大地一般厚重，如黄金樺树般挺拔。
他没有理会不远处的金老与繆繆，只是径直走到碑前，脱下头上的礼帽，按在胸口。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片由名字组成的黑色海洋中缓缓扫过。
良久，他完成了自己的悼念，旋即將目光转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
金老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金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樺博的目光与老人对视片刻，隨即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立的繆繆。
“繆繆，你先回去吧。”
繆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等到繆繆的身影彻底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樺博才看向金老：“你应该知道，只是巧合而已，我今天並非为他而来。”
金老开口：“我还有几年，还能够帮你做主。”
“以你的【神之心】，与【祂】契约，不会落得我这个下场，反而可以冲天而起，解除枷锁。”
“一朝化龙，八星指日可待，未必要盯上那个少年。”
樺博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对我来说，那不够。”
“——."
他平静道：“况且，蓝星和大夏需要新的强者，但新的强者是谁並不重要。”
金老摇了摇头：“但我不会袖手旁观。”
“这些年你做的有些过火了。”
“秦苒死后，你为了追求力量，报復魔族，已经忘了很多事，甚至对同族出手。”
“你觉得，她会愿意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么？”
樺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只是微微摇头，算是回应。
他平静道：“葬礼，祭奠，都不是为了逝者，而是生者为了心中的安寧的行为。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她知道我自始至终都是这种人。
6
他重新戴上帽子。
“还有一件事。”
金老的眼神更加幽邃：“这些年来，我其实有一种怀疑，怀疑丰海州內部是否存在內鬼”，只不过————”
樺博接过了话：“有什么东西把一切都遮掩了起来，就连记忆与这种感觉都若隱若现，对吧？”
“你能感觉到的，我当然也感觉得到。”
”
”
樺博转过身：“过去发生的种种一切，都不会是巧合。”
“我猜那些傢伙会挑在你彻底寿尽之时发动。”
“所以，儘可能坚持下去吧。”
实验学校。
综合大楼三楼。
林光只身一人推门而入，看向了熟悉的位置。
只见那身穿白大褂的倩影果然还是坐在她那熟悉的办公位上。
——
噼里啪啦—
此时此刻，凯尔希正坐在电脑前忙碌地敲击著键盘，碧绿色眼眸倒映著如同瀑布一般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带起了幻影。
见到自己的学生来到了这里，在自己的面前坐下，她也很快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轻声道：“准备的怎么样？”
林光看著她的眼睛：“东西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
“道別基本上也已经完成了。”
凯尔希点了点头：“嗯。”
她轻声开口道：“今天让你来，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下一刻，凯尔希伸出手，伸向自己的脖颈，解开了什么，然后取下。
那是一枚吊坠。
黑色的绳子上悬掛著一枚通体黑绿色相间的菱形水晶，放在桌子上。
林光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
材质看起来相当眼熟。
凯尔希用白皙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这枚晶体掛坠，声音温和而平静。
“这是一个储存数据的硬碟。”
“一年半以来，你使用冥想仓时全部的数据，她们训练时搜集的各类数据，以及我对你泰拉之心全部的研究结果，绘製的擬似灵纹法阵等等，全部都在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资料。”
“这东西没法用常规设备读取，我为了儘可能压缩空间，用了我自己的特殊算法，不过对你的能力而言不算什么，用【文明的存续】的话，可以很轻鬆的把数据提取出来。”
她看著林光的眼睛，认真道：“去了龙腾大学后，无论是接下来研究员一道还是战斗御灵师一途，这些数据应该都会给你带来一些助力。”
林光点了点头。
数据是很好的参照。
御灵师和灵兽再是唯心，也要基於物质的基础，至少在蓝星这个世界，御灵师不能做到完全的唯心，隨心所欲。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拥有真人的势力还要花大价钱投资研究员，组建研究所，研究各类高精尖的技术因为无论如何，你再是唯心，再有真意，能展开领域，真正落到实处的还是与这个世界物质的交互。
真正强大的，是蓝星的规则。
凯尔希把这枚还保留著她体温与香气的掛坠推了过来，看著林光接过以后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伸出手。
光芒一闪，一个大约一米多长的捲轴出现在她的手中，看起来有些眼熟。
林光微微愣了愣：“这是————”
“这是那副画。
“6
凯尔希平静道。
林光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副上面画著竹林，山峦与星空的巨大宣纸画。
之前为林光治疗的时候，凯尔希为了展开领域，就曾带他进入过这张宣纸画內部的世界。
其中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秘境一样，时间会流逝，有独立的生態环境，是相当珍贵的空间类灵器。
可如今，凯尔希把它拿出来，是为了————
像是读出了他的疑惑，凯尔希开口道：“带走它吧，將它收入你的精神海中。”
"？！"
林光满脸惊讶地看著自己老师。
能收入精神海中，代表著这宣纸画的等级至少是六阶紫色，已经含有了神物的某些特性就好像炼天之窍一样。
当然这件事他倒是早有猜测。
但——
这不是凯尔希的旧友送她的么？
而且还是龙腾大学的那位故友—
没有解释什么，凯尔希只是用那碧绿色的眸子看著他，似乎在催促他的行动。
於是，林光只能將手贴在宣纸画的边缘，动用精神力將它裹挟，很轻鬆地就將它收入了精神海中。
一种微微鼓胀的感觉从精神海中传出。
看著林光把画卷收了起来，凯尔希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等到了那里，替我向她问好。”
林光点了点头，看著自己的老师。
然后——
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老师，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和我一起走么？”
“”
房间內的气氛陷入了沉默。
凯尔希看著眼前的林光。
林光也看著自己的老师。
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张冷淡，面无表情的俏脸，在林光面前开始一点点软化，变成了现在这幅平静而温和的样子？
泰拉之心的特殊能力【黑王冠】，即【文明的存续】，让林光就算不发动也能对情绪有极其敏锐的感知。
细细想来，这种对於情绪的感知是从泰拉之心蓝色，还没有进化的时候就存在的。
凯尔希的心中一直对自己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浓烈而复杂的情感。
期盼，珍惜，欣慰，喜悦，保护欲，患得患失，乃至於更深层次的——
正因如此，他才自始至终一直认为凯尔希绝不会害自己，才会如此的信任她。
回想起来，这种认知以他自己的角度而言自然是对的，没有任何错误。
但——
自从全知全能之眼和泰拉之心从面板上看破了她的真名与偽装，意识到她泰拉生灵的身份，再加上凝聚真意让林光的感知更上一层楼。
他自然能够察觉到她的心中隱藏著更多沉重的事情。
只是，凯尔希从未和自己提到过那些东西。
在未来方舟中，凯尔希是一个孤独的，面对无法阻拦的末日依旧尝试著拯救世界的长生者。
可未来方舟中的经歷，终究不可能完全代表一个人。
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步步走到兽王这个阶段歷经了多少艰辛？
凯尔希从別的地方来到真升市，到底是为了研究些什么？
她为何会选择驻扎在不起眼的实验学校中？
这些都是未知。
如果要形容凯尔希这个人的话，或许——像一只猫一样若即若离是最好的比喻。
她会为了林光付出许多而完全不求回报，却也拒绝过於亲近的相处和探知，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感。
林光的这个提问，其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
凯尔希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
在良久的沉默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我需要留在真升市。”
“研究到了很关键的地步，我无法脱身。”
”
“”
然而这一刻，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忽然看向了林光的眼睛，神色温和。
“但我保证——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有星轨，你回来一次並不需要太久的时间，不是么？”
林光停顿良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八月二十七日。
出发前往临海市的前一夜。
別墅里的灯光亮到很晚，但空气中没有丝毫离別的伤感，反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马上就要开学了，四人前往龙腾大学报到的事宜也提上了日程。
事实上，行程和对接早已安排好了。
越水州距离丰海州的距离非常之远。
哪怕仅仅是大夏这个国度的境內，航线已经打通，路上也几乎不存在威胁，但仅仅是————
计算距离，九州之间的间隔也已经不知道多少万里之遥。
以传统的交通方式，至少需要耗费几周以上一这还是按照六星真人的平均巡航速度而言。
如果是乘坐那种速度较慢的交通工具，很有可能一个来回都要好几个月。
因此——一种基於星轨，类似於传送阵一般的超远距离传送技术，便成了连接九州的命脉。
有了这个技术，御灵师自丰海州的定点前往另一个大州便方便了许多。
星轨定点传送对五星以上的御灵师，以及可以收进空间中的契约搭档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其过程对低阶空间道具有著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任何空间灵器，只要收不进精神海的都无法携带。
一般来说，需要提前將其中储存的灵材、灵器，以及大部分財產提前存入大夏银行的跨州保险库，到时候再慢慢託运过去。
这栋別墅和花园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处理的，先塞进一个特製的巨型空间灵器中，然后託运，到时候再在龙腾大学拿出来，找个地方摆好。
然而——
凯尔希送了那个內含小天地的画卷，这就意味著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別墅收起来以后往画卷里面一摆，直接隨身带走，相当於整个画卷的內部成为了一家人的后花园。
甚至可以把空间道具也放到画卷里面一起携带一这就方便太多了。
“那老女人总算干了件好事情。”
维什戴尔从画卷里蹦了出来，两根红色触鬚翘得老高，尾巴甩来甩去，俏脸上满是笑容：“这下什么都不用收拾了！”
她已经开始畅想那边的生活，眸子熠熠生辉：“到了那边我要马上去那些有名的道馆踢馆，看看临海市的傢伙到底有几斤几两！”
“嗯——啊。”
丽萨正抱著一台平板电脑，盘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金绿色的眼眸中闪烁著星星。
“临海市有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还有好多有名的甜品店——这个叫【云间旧梦】的糕点，看起来好好吃，我们一定要去试试！”
林光笑著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晃神。
切利尼娜含笑站在他的身后，轻声问道：“您在想什么？”
林光轻声道：“我在想——我认识的那些人也都和我们一样，在准备各奔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