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韦东毅风尘僕僕地赶到深圳。
他顾不得休息，直奔当地的邮电局。
相较於香江，这里的设施显得简朴许多。
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他安心的、属於內地的秩序感。
他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隔间。
再次郑重地拨出了那个通往权力高层的机密號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和层层转接的提示。
每一次转接都伴隨著严格的身份核实。
韦东毅耐心地等待著，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將至关重要。
终於，在经过一番周折后，电话被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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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那头传来了大领导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著一丝关切：
“喂，东毅啊？”
“伯伯，是我！”韦东毅连忙应道，“我现在人在香江这边出差，为了给您打这个电话，特意赶回了深圳这边！”
“你在香江？”
大领导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诧异。
“找伯伯有什么事？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他首先想到的是公事上的难题，话语中流露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伯伯，厂里的事还在进行中，有些波折但还在掌控范围。”
“我打这个电话，是有另一件更重要、也更长远的事情！”
“想向您匯报，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和支持。”
韦东毅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清晰、有条理地阐述他那个大胆的构想。
他从轧钢厂设备採购谈判遇到的僵局说起。
引出香江作为自由港的独特地位和潜在机遇。
然后逐步深入，提出了核心方案：
“伯伯，我的设想是，能否在香江，以合资的形式，成立一家『混合所有制』的物流仓储公司……”
“这家公司，最好能掛靠在北方某局的名下，象徵性地持有50%的公有股份，这代表了国家的存在和背书……”
“另外50%的股份，则引入可靠的私人资本，按照市场规律进行运营和管理……”
“其长远目標，是立足香江这个窗口，建立起一个沟通內地与国际的、安全高效的物资与信息通道！”
“未来不仅可以服务於厂里的计划外採购！”
“甚至可以在特定情况下，为国家层面的物资调剂和外匯获取，贡献一份特殊的力量……”
韦东毅儘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词汇，描绘著一个超越时代的商业蓝图。
他详细解释了“混合所有制”的权责划分、管理模式。
以及这家公司对於他个人完成当前任务，乃至未来更宏大布局的关键作用。
电话那头，大领导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但韦东毅几乎能透过电话线，感受到那位长者逐渐微锁的眉头。
在这个年代，大领导以其务实和相对开明的经济思维而著称。
在某些问题上，他甚至因此受到过內部一些保守力量的批评。
然而，在听完了韦东毅这番详尽却无疑极其“前卫”的方案后。
连大领导这样开明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设想有些 “过於大胆” 。
甚至带著几分 “超时代” 的意味了。
这完全超出了当下內地普遍的经济管理经验和认知框架。
好在，韦东毅的方案中，明確提出了50%的公有股份，並且强调是“掛靠”在北方某局名下。
这个关键性的设计，像一道安全阀，让大领导紧锁的眉头没有彻底拧死。
这50%的公有成分，意味著这家远在香江的公司。
至少在名义上和最终所有权上，与国家的利益是绑定的。
其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性质上不同於纯粹的私人资本。
这为大领导接下来的思考和权衡，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支点。
让他得以暂时拋开意识形態的绝对禁忌。
转而从实用主义的角度。
仔细考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潜在价值。
大领导心里非常清楚，倘若韦东毅提出的设想是全盘私有化，没有任何公有成分。
那么即便他个人的思想再开明，再维护韦东毅，这件事也绝无任何討论的余地。
立刻就会被彻底否定。
因为，那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韦东毅讲完，沉默依旧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电话那头的寂静仿佛带著千斤重量，压在南方的电话线路上。
韦东毅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无异於在现有的经济体制围墙上，试图凿开一扇前所未有的小窗。
即便这个小窗开在香江！
但大领导仍需要时间权衡这其中的风险与机遇。
终於，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大领导深沉而缓慢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仔细的斟酌：
“东毅，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新颖。”
他没有立刻表態支持或反对。
而是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语气严肃而审慎：
“你提到的这家公司，具体的掛靠名义、管理架构、那50%公有股份如何体现並確保其权益。”
“以及未来在复杂的香江环境中，如何切实保证国家利益和政策方针能够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这些，都不是儿戏。”
“你需要有一个更具体、更周密、也更稳妥的章程和管理办法。”
大领导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深知韦东毅如果没经过深思熟虑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但这个计划牵扯太广，潜在影响太大。
他必须听到更扎实的运作细节和更可靠的风险控制方案，才能做出判断。
这既是对国家负责，也是对韦东毅这个故人之子的一种保护。
听到大领导要求具体的章程，韦东毅在电话这头不禁感到有些棘手。
他远在香江，手头缺乏必要的文件和参考资料。
更无法与这位日理万机的长者进行面对面的深入匯报和解释。
很多想法难以充分展开。
就在韦东毅感到为难，思索著如何回应之际。
大领导似乎透过电话线感知到了他的困境。
他话锋忽然一转，做出了一个极其关键且富有魄力的决定：
“这样吧，东毅。”
大领导的声音变得果断起来。
“你人既然已经在香江，来回奔波也不方便。”
“那我让局里派驻在香江的办事处负责同志，主动去和你取得联繫。”
“关於这个公司的具体章程、掛靠细节、权责划分……”
“以及你提到的『特殊物资』运作的可行性与保密方案！”
“所有这些具体事务，都由你们双方直接、面对面地谈！”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充分的信任和放权：
“我会给办事处明確的指示，让他们在大的原则框架下，灵活处理。”
“东毅，你记住，在谈判和筹划过程中，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谈，不用过分顾忌条条框框！”
“首要目標是把这件事的可行性和价值论证清楚。”
最后，大领导的声音放缓，却带著一种如山岳般可靠的坚定，给了韦东毅一颗最重要的定心丸：
“有什么事，或者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阻力，隨时可以反映。”
“只要是为了公事，是为了开拓对国家有利的新路子，伯伯在这里，帮你兜著！”
伯伯帮你兜著！
这简单一句话，蕴含的力量却重若千钧。
它不仅仅是一位高层领导对下属的支持。
更是一位感念旧恩的长辈对子侄闯荡事业的包容与担保。
这意味著，只要韦东毅的计划在理论上能说得通，在实践中能见到成效。
並且牢牢守住那50%公有股份和国家利益的底线。
大领导就愿意在更高的层面，为他承担一定的政治风险，为他扫清一些体制內的障碍。
韦东毅握著话筒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
他明白，大领导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顶著压力，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支持。
这条通往未来的险峻之路，入口处的第一道关卡，终於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伯伯！我明白了！”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会把这件事办好，把所有细节都落到实处，向您和组织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韦东毅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振奋和无比的郑重。
在留下了自己下榻的酒店和房號后，电话掛断。
韦东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头的重担仿佛轻了一半。
他知道，接下来，他必须立刻返回香江，等待与北方某局驻港办事处人员的会面。
那將是决定他这个宏大构想能否落地的下一场，也是更为实质性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