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壹与顾之江领命而去,甘露殿內重归寂静,只余檀香与墨香交织。
秦昊独坐片刻,將方才议定的事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確认並无疏漏,这才起身,信步走向殿外。
阳光洒满庭院,空气中带著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並未直接返回后宫,而是转向了毗邻甘露殿的一处偏殿。
那里是他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处。
毕竟甘露殿总归是休息的地方,而自己在也需要一个独立的场所,进行思考。
毕竟有些思绪,还需独自沉淀。
而此刻,后宫深处。
崔婉正倚在窗前,手中虽拿著绣绷,眼神却飘忽不定。
宫女轻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打听清楚了。
殿下昨夜宿在军营,今晨一早便召了荀尚书和顾尚书在甘露殿议事,此刻刚散。”
“又是在议事……”
崔婉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丝绸缎面:
“姐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崔常在那边……也只是在宫中静养,並未外出。”
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崔婉放下绣绷,走到妆檯前,看著镜中依旧年轻娇艷却难掩落寞的容顏,低声道:
“殿下勤於政务,是天下臣民之福。
只是这深宫寂寥,日復一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谢姐姐若能一举得男,或许……这宫里的日子,也能多些盼头吧。”
她的话语轻如蚊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与无奈。
同样的寂寥,也笼罩在崔琳的宫中。
她比起妹妹更为沉静,只是临摹著一幅字帖,一笔一划,力求专注。
仿佛要將所有的心事都倾注在这笔墨之间。
然而,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殿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
她们这些后宫女子,所能企盼的,或许真的只有那一点点雨露君恩。
以及……一个能够依靠终身的子嗣。
偏殿之內,秦昊並未立刻处理政务。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幽深。
荀壹与顾之江的理解和执行能力,他从不怀疑。
破虏弩、曲辕犁、新兵、財政、舆论……这些“货物”正在按照他的意愿,被一件件摆上“货架”。
但“货架”之外,是虎视眈眈的“顾客”与“竞爭对手”。
西北的逆贼,南方的诸王,关外的女真,乃至朝中可能存在的暗流……
“陈平、卢靖,但愿你们在萨尔滸,真能打出我想要的『速决』……”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辽东的位置敲了敲。
战爭的胜负,往往能决定政治博弈的走向。
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足以震慑四方,为他推行內政、巩固根基贏得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反之,若战事拖延,甚至不利,则必然引发连锁反应。
让他精心布置的“货架”面临倾覆之危。
“看来,对军器监的投入,还需加大。
不仅是破虏弩,日后凡有能提升军力之新器,皆当鼓励。”
秦昊心中暗忖,“马钧此人,技艺精湛,忠心可用。
待曲辕犁推广初见成效,当再行封赏,以激励天下匠人。”
他又想到即將组建的“五兵营”。
这支专司京畿防务的部队,必须牢牢掌握在绝对忠心之人手中。
秦毅和林远固然可信,但具体的人事安排,还需与荀壹细细斟酌。
还有舆论……
荀壹是老成谋国之士,顾之江是天下少见的智者,但引导天下人心,光靠礼部的官方文书恐怕还不够。
是否需要设置一些特殊的职司,专司舆情探查与引导?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速转动,形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指令腹稿。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给军器监的勉励手諭,要求他们克服困难。
確保破虏弩质量与工期,並暗示曲辕犁之功,朝廷绝不会忘。
给户部和珅的密札,要求他们提前核算新兵招募、军械製造、农具推广等项所需钱粮,做到心中有数。
给兵部的指令,明確新兵招募的標准、地域以及“五兵营”的初步编练要求。
……
一封封文书从他笔下流出,通过不同的渠道,迅速发往各相关衙门。
没有大张旗鼓的朝议,没有繁琐的程序。
最高决策层的意志,便已化为具体的政令,开始悄然推行。
这,便是“大事开小会”的效率。
当秦昊终於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夏德全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温茶。
“殿下,忙碌了一天,可要传膳?
或是……回后宫歇息?”
秦昊接过茶盏,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水润泽了乾涩的喉咙。
他抬眼望向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传膳吧,就在此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告知崔琳,今晚本王政务繁忙,就不过去了。
让她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是。”
夏德全躬身应下,悄悄瞥了一眼秦昊沉静的侧脸,心中明了。
殿下心中装的,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是这新生王朝的稳固与未来。
后宫的红顏,固然重要,但在此时此刻,也只能暂且排在社稷之后了。
夜色,再次降临。
前朝的灯火与后宫的寂寥,仿佛被这深深的宫墙隔成了两个世界。
而一直在自己宫中等待的崔琳听到这话,心中闪过一丝苦涩。
毕竟前一个礼拜,秦昊便已然传话,让自己做好侍寢的准备。
而现在过去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