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
这是一个寧静的小县城，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战乱已起，但对於百姓而言，管你叛军还是官军，日子都是要过的。
黄昏时分，李老汉正坐在院子里抽旱菸。
他的儿子在田里干活，儿媳在屋里做饭，小孙子趴在地上玩泥巴。一切如常。
然后，地面忽然亮了。
一道淡淡的红光，从地底涌出，照亮了整个院子。
李老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软。那红光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他的体內，汲取著什么。
“爹？”儿媳从屋里探出头，脸色苍白：“我……我怎么没力气了？”
李老汉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开始乾枯，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他想喊，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坐在那里，感受著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小孙子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他的脸上还沾著泥巴，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已经没有了光。
红光还在继续，还在汲取。
所有人只能等死！
......
河间镇。
镇上的集市，今天格外热闹。
王婆子在卖豆腐，张屠户在剁肉，几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然后，红光来了。
从地底涌出的红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集市。
所有人同时僵住。
卖豆腐的王婆子，手还举在半空，豆腐已经掉在地上。
剁肉的张屠户，刀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几个嬉戏的孩子，保持著奔跑的姿势，像雕塑一样定在原地。
红光在他们体內游走，汲取著他们的精血。
他们的皮肤开始乾枯，头髮开始变白，眼睛开始凹陷。
有人想喊，喊不出声。
有人想跑，迈不动腿。
有人想哭，流不出泪。
.....
望月城。
红光最浓郁的地方，就是这里。
顾星海站在半空中，看著脚下这座被红光笼罩的城池，面色铁青。
他认出了这座阵法。
和涧州一模一样——地脉运输，以百姓精血为引，提炼人皇精血。
“居然是黑袍人同伙？”顾星海咬紧牙，双目瞪的老大。
原本他就觉得这次七洲叛乱，有些非比寻常，背后定有隱情。
没想到是和神秘黑袍人相似......
也就是说，这七洲叛乱，背后也有神魔支持？
但也有些不对啊......
“我记得涧州的大阵，是需要天子行璽充当核心，才能將人皇精血提出出来，但我没有听说又有天子六璽失窃啊！”
天子六璽皆在，他们能搞什么大阵？
顾星海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时。
城中的叛军显然也发现了顾星海等人的到来。
无数箭矢、弩炮从城头轰来。
但下一秒就被顾星海一刀斩碎。
“罢了，不管如何，先杀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开口，率先冲入城中。
刀光亮起。
挡在他面前的叛军，如同纸糊一般被撕碎。
一名二品叛將咬牙衝上来，却被他隨手一刀斩杀。
又一名一品强者衝上来，却还不是他一合之敌。
霏州乃是大州，人口、经济、武者素质都远超区区涧州。
九郡联盟將整个霏州纳入手中，麾下强者自然不少，甚至不乏一品级別好手。
但......
在天榜强者面前，这些人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顾星海飞快出刀，整个人一马当先，直衝而去。
他身后，七名锦衣卫宗师也纷纷出手。
八道身影，如同八柄利剑，直插城中心。
顾星海的目標只有一个——阵法核心。
“尔等真以为本官刀锋不利？”
“涧州你们差点能成功，但这里有我！”
顾星海冷哼一声：“只要毁掉阵法，百姓就能得救！”
顾星海也是派遣锦衣卫详细调查过涧州大阵的。
方燁、曹緹，乃至许多当时参加了围剿吕炎坤的军官们，也纷纷提交了他们所了解的阵法情况。
所以顾星海对此阵，自然也有所了解——阵法的笼罩范围很大。
但有如此之大的笼罩范围，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这份代价，就是大阵夺取他人精血的速度不快！
虽然能从一州百姓身上吸取精血，但如果能快速毁掉阵眼，全州百姓都將安然无恙！
他一路衝杀，甚至连斩三名九郡联盟的首脑——那些所谓的首领，在他面前连一刀都挡不住！
望月城的叛军，被他杀得人仰马翻。
这就是天榜的含金量！
转眼间，他已经衝到了城中心。
阵法核心就在眼前——一座巨大的血池，血池中翻涌著从霏州各地汲取而来的精血，浓郁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
但......
“没有天子六璽？”顾星海仔细看了半天，顿时眉头一皱：“又进行了什么改进吗？”
阵法也好，功法也好，都可以进行改进的。
比如方燁改进『万魂噬元炼神阵』那样。
眼前阵法虽然不知其名，但的確和之前锦衣卫报告中的不同——这里没有天子六璽！
显然，阵法和涧州时的阵法，並不相同，有所改变。
但问题是，改良大阵也是有极限的啊！
比如『万魂噬元炼神阵』，它就是一个吸收怨念、精血，辅助宗师晋级的大阵。
方燁就算往它身上加了自爆功能，也不可能让其比纯粹用来自爆的同级阵法，威力更大。
毕竟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怎么改，只要阵法的核心不变，它的一切就有所限制。
可涧州阵法的核心，不是天子行璽里的人皇精血吗？
改良阵法，哪有把核心改没的？
没有天子六璽，他们又该如何从中提炼人皇精血？
顾星海不理解，他不通阵道，看不懂这阵法。
“罢了，眼前更重要的是，先毁掉此阵再说！”
他握紧绣春刀，猛然靠近。
刀锋猛然扬起，天空星光垂下，辅助顾星海蓄力。。
但就在他举刀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血池中衝出！
那速度极快，顾星海瞳孔一缩，动作被其打断，不得不改为横刀格挡。
鐺——！
一股巨力袭来，顾星海整个人连退数十步。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黑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虎背熊腰，面容刚毅，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龙枪。
枪身上雕刻著五爪金龙的纹路，在红光中泛著幽冷的光，宛若一条活著的真龙。
而看清那人面貌时，顾星海瞳孔骤缩。
“袁天纵？！”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龙枪·袁天纵！
这个名字，在大乾军中如雷贯耳！
他曾是大乾大將军，统帅三军，威震四方，为军方第一人！
可惜妖神烬蜈入侵时，袁天纵奉命阻击，却接连战败，狼狈逃窜，导致丧师辱国，逼得顾星海和曹緹不得不前来拯救大局。
他本该按罪处斩，以儆效尤。
但顾星海记得，袁天纵投靠了皇族，被景祐帝保了下来，留了一条命。
这样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说.....不，不应该啊......”
顾星海的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袁天纵，你怎么会在这？”
袁天纵冷哼一声：“顾星海，此事与你无关！”
他握紧龙枪，枪尖直指顾星海。
“我建议你別来掺和此事，不然......”
“你倒反而来劝我来了？”顾星海怒而反笑：“不管你为何在此，但你以为区区一个你，能是我的对手吗？”
他握紧绣春刀，冷声爆喝。
“让开！”
“不然就別怪我不顾多年同僚之情！”
袁天纵冷哼一声，依旧横枪而立，挡在血池前。
顾星海不再废话。
直接一刀斩出！
刀光如银河倒泻，直劈袁天纵！
袁天纵举枪格挡——鐺！
火星四溅，袁天纵被震退三步。
但他的枪，稳稳挡住了。
顾星海眉头一皱。
第二刀！
刀光更盛，袁天纵再退三步。
但他还是挡住了。
顾星海眉头微皱。
袁天纵的实力，他很清楚。
虽然也分属顶尖一品行列，看似距离天榜只有一步之遥，但和他这个天榜第七之间，还差不少呢！
正常情况下，他就算三刀之內，砍不死袁天纵。
也该將其砍伤。
但现在......
“嗯？”顾星海眼神一凝，他看到袁天纵身上缠绕的一层淡淡的血光。
那道血光与脚下的阵法相连，不断涌入他的体內，源源不断地为其提供力量。
是这座阵法，在帮他！
原本袁天纵就距离天榜级別不远，如今获得额外的力量加持，自然能展现出更强的力量！
但这样的话......
顾星海面色凝重：“想要杀他，就需要时间了。”
偏偏此时阵法已经发动，顾星海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耽误一刻，就有无数百姓死去！
“袁天纵。”他开口，声音放缓：“你当初丧师辱国，陛下保下你，是大恩。你怎么能站在大乾的对立面？”
“可就是那位陛下，让我来此地挡你啊！”袁天纵心中冷哼。
袁天纵被皇族保下，自然也是付出了代价的。
说是得给皇族『当狗』，可能有些过分。
但本质上没有区別。
景祐帝让他来挡顾星海，他就必须要行动！
而且......
他和锦衣卫，可是有仇的！
就算景祐帝不用什么手段，他也会自愿而来！
顾星海看到袁天纵的表情，顿时心里一沉。
他和袁天纵也算是多年的同僚了，对这位前大將军，也有几分熟悉。
单从袁天纵的表情上看......
不！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单是想想袁天纵被皇族保下后，皇族必然会对其用上诸多手段限制，不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反而『造大乾的反』！
略略想想，就已经能明白大半了。
再想想当初李生男也曾提及过『黑袍人疑似皇家出身』的说法。
以及本次景祐帝古怪的行动......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顾星海紧紧咬牙。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不是你的子民吗？
“袁天纵！”顾星海仿佛有无尽怒气在心头，让他忍不住爆喝：“此阵有伤天和，为了百姓，你不该拦我。”
“百姓？”
袁天纵却是冷笑：“百姓与我何干？”
“顾星海，你可知道，我儿子袁磊，是被谁杀的？”
顾星海闻言，心里顿时一沉。
袁磊，可是方燁所杀！
当初袁磊嫉妒方燁，带著毛民宗师去杀方燁，结果被方燁反杀，连其蛟龙枪都被方燁所得。
这件事，顾星海知道！
而袁天纵......
“哦？看你的表情，你也清楚我儿子被杀的內幕啊！”袁天纵眼中闪烁著恨意：“你知道，但你却包庇了他！”
“是你儿子先动的手！”顾星海忍不住爆喝道：“方燁只是自卫！”
“那又如何！”袁天纵的声音，却比顾星海更大：“老子就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老子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送给他，可结果呢？”
“方燁杀了他！杀了我的儿子！！”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刻骨的仇恨。
“方燁是锦衣卫的人，而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我现在找不到方燁，但遇见了你！”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怒吼著，龙枪如蛟龙出海，直刺顾星海！
枪势凌厉，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顾星海挥刀格挡，鐺鐺鐺连挡三枪，心中却无比凝重。
別看袁天纵当年对战妖族，两次被影貅偷袭，还没怎么发挥，就快速退场。
但他到底是最顶级的一品强者！
仅次於天榜！
而如今袁天纵更有几分不顾生死的意味。
丧子之痛，加上阵法力量的加持，让这位顶尖一品，爆发出了更强的力量。
顾星海不再说话，而是全力出刀。
两人在血池前激战，刀光枪影，杀意滔天。
袁天纵虽然实力不如顾星海，但有阵法加持，硬是缠住了他。
每一刀，袁天纵都拼尽全力。
每一枪，他都不顾生死。
他不要命，他要的是復仇。
顾星海越打越急。
而周围的红光，越来越盛，阵法的运转越来越快！
他没有时间慢慢解决对手！
不能再拖了！
“袁天纵！”顾星海一刀震退袁天纵：“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袁天纵不退反进，龙枪横扫！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怎么可能让！”
他怒吼，枪势更猛。
顾星海咬牙，打算拼著受伤，也要斩杀袁天纵时——
忽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笑意，在这轰鸣的战场中却清晰无比。
“哦？你想杀我？”
袁天纵和顾星海同时一愣。
他们转头。
一道年轻的身影，正从城头缓缓走来。
暗红锦衣，腰悬长刀，面色平静。
他站在血光之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不远。
“袁磊是我杀的，你作为父亲，想要报仇，我也可以理解。”
“但......”
他漫步走来，看著袁天纵，嘴角微微上扬。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啊。”
袁天纵和顾星海见此，却是一怔。
那是.....
“方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