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莱西尼亚骑士
恩佐抬眼,眾人被其逼视著连连后退。
他不管不顾,当即迈步衝刺,手中巨剑犹在滴落血水,人群慌乱不已,匆忙躲避,但怎么可能有恩佐迅速,当即便被追上。
饶命的话语刚到口中,寒芒便闪烁著沁人的光辉在瞬息间划落,带飞出一个头颅,那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伏,不甘心的念叨著————
敌群崩溃,许多人都放下了手中武器,径直跪伏在地上,哭诉求饶,还有一些人则是转身向后逃离,亡命奔波,不敢回头观望。
恩佐隨口命令下属看押俘虏,而后看向那些逃亡村庄喧譁深处的逃兵,脚步变幻,整个人犹如蝙蝠般在废墟中行进,立即追击而上。
他行进间脚步没有多少声响,但是他身上的鎧甲细密碰撞的声响却格外刺耳,被他追上的士兵不敢回头,甚至都已闭目祈祷。
可惜这祈祷毫无作用,恩佐的剑锋径直刺入他的脊背,將其心臟贯穿,逃兵顿时跌倒,恩佐则顺势將剑抽出,继续追击而上。
那位逃兵死前仍在絮絮祈祷,恩佐在经过时便听到了他的念叨声,“圣母玛利亚————”
恩佐没有动容,或许,如果他念叨的是圣乔治的话,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大人,现在怎么办————”
侍从战战兢兢的询问,手中持握著长剑,警惕地看向周围的黑暗,到处都是喊杀声,这给了他极大的不安全感。
莱西尼亚男爵默然不语,周围都是他的贴身护卫,此地还算安全,但外围不断有其他的士兵在衝击他们,那些人不是曼托瓦就是摩德纳的士兵,他根本管辖不了他们。
“这是从哪里开始的?————算了。”
莱西尼亚男爵颓然摆手,这个时候再纠结这个事情已经迟了,也没有必要了。
营啸。
任何一支军队都难以百分百避免的事情。
古罗马至今更是案例繁多,发展至今已经有了成熟的预防手段,但那无一不是要在战事平稳之时,有良好营地与良好指挥的控制下。
现在,他们白日新败,外敌仍存,己方又没有什么合格的防御工事,营地也不过是一个废弃的村落,吃住皆无,甚至都无照明。
他早该想到可能会发生营啸的!
莱西尼亚男爵懊悔不已,但战爭就是如此的没人能照顾到每个方面,就算他们预料到了也没有好的预防措施,营啸是最难预防的。
有时候你过度的管控,反而可能加速了或者为营啸的发生添上了最后一把火,遇上这种事情,罪责已经不是谁来承担了,而是所有人都是营啸发生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莱西尼亚男爵咽下追责,事情已经发生,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力挽回,恩佐不可能放任他们平息事端,號角声起,他们必然进攻了。
现在也別想什么反败为胜了,莱西尼亚男爵只想率军突围,保住最后的战力,哪怕只是几十人,多少也能为维罗纳回口血。
“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人,托雷洛他们呢?还能把部队纠集起来吗?”
侍从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回答,营啸刚一发生他们全都乱套了,谁还在乎这些,身边有多少人也是难以判断,他只能含糊说道:“应该还有个几十人吧?男爵大人,托雷洛骑士似乎在西侧,那边声响稍微小些,但是也有廝杀的声音,或许也在苦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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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西尼亚男爵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也清楚这怪不了侍从,他被裹挟著躲到这的时候也没有閒工夫观察其他,四处都乱糟糟的。
他只能顺著侍从所指的方向,发现托雷洛骑士那边確实声势较小,他內心稍安,或许托雷洛骑士在值夜时第一时间管控住了部队。
莱西尼亚男爵隨即动起心思,准备带队前往跟托雷洛骑士匯合,托雷洛麾下可还有近两百人的部队,双方联合,必能突出重围!
“还有其他骑士吗?我们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东边便传来了一阵更为剧烈的喧囂吵闹声,火光隨之显现,一群逃兵被驱赶著逃至此处,越过拐角逃命般奔向他们。
在他们身后,一道阴影在火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来,那阴影在拐角处停顿下来,似乎有些迟疑不敢出头,像是在害怕拐角有埋伏。
莱西尼亚男爵定睛一看,那阴影高大无比宽阔好似一只雄狮,火焰摇曳,带动著那道阴影也在摇曳摆动,这让他不禁想起一人。
烈狮骑士,恩佐!
果不其然,一问逃兵便得到后方追逐他们正是恩佐阁下,莱西尼亚男爵眼神一亮,此战似乎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斩首!
只要能將恩佐擒拿下来,此战就能反败为胜取得胜利!营啸又算得了什么?
一他心思热烈起来,当即询问逃兵,得知了恩佐身后就只有数人跟隨,莱西尼亚男爵顿时双眼泛光,他看了看周围的部队,五六十人。
足够!
可惜他们没有几人有弓弩,不然持弩逼近射杀成功率更高,不过这也无妨,五六十人进攻数人,这怎么输?怎么可能输!?
恩佐啊,恩佐,你真的是太轻率了。
莱西尼亚男爵当机立断,立即率队前去拐角处准备擒拿恩佐,他生怕恩佐反应过来,然后转身就跑,战机稍纵即逝,不可懈怠!
脚步声顿时阵阵轰隆,恩佐听在耳中,隨即探头一看,便看到数十道黝黑的身影向著他躲藏的拐角袭来,对此恩佐毫不在意。
他扭头一看,十来名骑兵已经跟隨而来,不过仅有三位佣兵持著火把,他们人数也才十六七人,还是处於劣势,但这就足够了!
恩佐將背后背著的投矛取出,一共三根,还有几根在追击时被他用掉了,不过这三根也足够他使用了,临阵不过三矢嘛。
巨剑被他插在地上,他举起投矛,脚下身影隨之变幻,莱西尼亚男爵正在奔跑,忽然发觉这一幕,整个人顿时一激灵,驀然抬首!
“嗖!”
恩佐侧身探出,手中投矛猛然投掷出去,在这幽暗之中不见身影,瞬息射中一人!
“啊!”
莱西尼亚男爵痛呼倒地,那根投矛赫然插在了他的胸口,射穿了铁板,也射穿了他身上的骑士锁子甲,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视线开始飘忽,周围士兵围绕著他开始慌乱不已,很快又是两人被射翻倒地,人群彻底崩溃,许多人开始向身后逃窜,他身边都有几个护卫惊惧一声,撇下他逃离了。
他无助的按著胸口,可那根投矛已经深深地嵌入他的胸口,刺穿了他的肺部,他开始难以呼吸,口中带著血沫,一些画面闪过————
莱尼亚诺战役,他意气风发,跟隨著他的主君格里梅里奥一同出征,那时他们正在皇帝腓特烈的带领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那时,格里梅里奥跟他说,他会建立伟大的功绩,为自己挣得头衔的提升,到时候他会册封他为男爵,让他统帅全领地的军队!
之后,是战场上,他和他的主君与同为维罗纳的贵族们打招呼,那时,他看到了一位年轻稚嫩的侍从,他皱眉,战爭是残酷的,他开始为那位年轻人担忧,希望他能活下去。
因为,他从那位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以前懵懂的自己的身影,或许这就是未来吧!
再后来,战爭开始了,那是不幸的开端,是磨礪的开始,也是幸运的奠基。
他在战场上廝杀救主,在战后被俘,在牢狱里他忍受屈辱,他內心不断被衝击,他的性子开始改变,他开始傲慢,因为他自卑。
那次的俘虏生涯令他终生难忘,那次的俘虏生涯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最终也改变了他和他主君的,他们战前的理想和愿景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实现了,他们应该高兴?
不,他们更多的是羞愧难当,是自卑。
他们为了找回自尊做了很多事,他们有时候对自己地位都有些敏感,时不时在想他们配不配得上这个位置,他们却又留恋这个位置。
直到去年末,一个人的崛起。
最初他们不甚在意,但隨著此人的名气和威望越来越大,在维罗纳的议论越来越多,他和他的主君都不可能避免的注意了此人。
他们开始深挖此人,事跡浮现出水面,他们惊奇的发现,原来,此人也是在那场战爭中改变命运的一员,是被他担忧的那个年轻人。
复杂的情绪滋生,他们对此人不断获得成就的心情是激动的,因为这让他们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他们似乎是一体的?
这是个假象,但他们沉浸其中。
直到此人荣归故里,维罗纳全城欢迎,他和主君的心情难以抑制的开始滑落,一种极大的危机感开始產生,与此人相比,他们就好像是沐猴而冠,窃据宝座的小丑。
敌意在所难免,畏惧不可忽视。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下来,此人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我和主君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那最后一丝与有荣焉也彻底消散,他们不是同路人。
战爭再次来临,当我走上战场,我確实统御了全维罗纳的士兵,我是统帅,虽然面对的敌人是那位少年,但我绝不会留情!
可是事与愿违,上帝都似乎对我们窃据宝座的行为感到不满,这让我们屡屡不顺,明明这应该是莱尼亚诺战役的经典復刻,可是却成为了皇帝”反败为胜的漂亮一战。
似乎我永远都只能是输家?
命运並不眷顾著我————
莱西尼亚男爵视线最后,只看见恩佐那勇猛无畏的身姿在人群中肆意杀戮,那就像是古代英雄,传说战神一般,他似乎是天命之子!
只是莱西尼亚男爵此时已经无力再为恩佐的行为而惊奇了,他的目光留恋般望向北方,口中喃喃著模糊出声,血沫不断从中喷涌。
“我的主君,请原谅我,早在莱尼亚诺,您麾下英勇无畏的骑士便已死亡,现在不过是他躯壳的沦丧。”
“那具曾誓言要为您开疆拓土的躯体,早已在牢狱的阴寒里冻裂了骨骼;那颗曾燃烧著荣耀之火的心臟,也在日復一日的自卑与傲慢之中,被蛀成了空洞的躯壳。”
“我以为攥紧了男爵的尊贵头衔,便能填补被俘的耻辱;我以为统领全军,就能在耀武扬威之中证明自己並非沐猴而冠。”
“可是,直到投矛刺穿我胸口的瞬间,我才看清—一我所毕生追逐的从来都不是荣耀,也不该是从別人的敬畏里,偷回我那一点点早已在莱尼亚诺战场上碎裂的自尊。”
火光闪烁在莱西尼亚男爵的目光中,映照著他无神的双眸,也映照上恩佐那越发清晰的身影,他挥剑的姿態是那样英武无畏,这简直像极了他当年梦里憧憬的模样。
“原来————我们都从莱尼亚诺的硝烟里爬了起来,但只有他带著伤痕,头颅却昂首走向了光明,我却抱著执念躲进了阴影废墟里。”
“我的主君,我忠诚而伟大的维罗纳的君主及守护者,格里梅里奥伯爵,若有来生,我希望不再受爵位的牵扰,我只求能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般,死在阳光下,为您的胜利事业奉出哪怕稍微的贡献,而非死在这阴暗昏沉的营啸废墟里,或许,我只配待在这————”
“北方的风还是那般的温和,就如同您对我的態度那般平和,维罗纳,维罗纳,那是我的家乡,也是我的主君的统御之所。”
“我终究没能为您守住最后一丝力量,只能带著这具早已腐朽的躯壳,去向莱尼亚诺战场上、去向牢狱深邃中,那真正的还未死去灵魂的莱西尼亚骑士,谢罪。”
寒风在这拐角中吹过,带起丝丝阴寒,却又夹带著稍许温和,这场寒风从遥远的阿尔卑斯山上吹拂而下,初时寒冷刺骨,但经由维罗纳洗礼包含后,却竟也带上了些许温暖。
只是这风吹在身躯上,再也唤不起一丝温热。
莱西尼亚男爵早已没了生息,这些话语在他的胸腔內迴响,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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