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陨星城的东城墙补上了最后一道砖缝。
护城大阵在城中央立了起来，淡金色的光幕笼罩整个陨星城。
灵气浓度肉眼可见地提升，连街边那几棵被战火烧焦的老树，都抽出了新芽。
城里的人渐渐多了。
有从周边乡镇逃难回来的百姓。
有听闻“三族共存“慕名而来的散修。
还有些胆子大的商人，推著板车来卖柴米油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秦无夜知道，这远远不够。
一个郡城要运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需要源源不断的物资流通。
而这些，光靠魔族那千把號人和城里剩下的百姓，撑不起来。
他需要盟友。
真正的盟友。
“师兄！”裘武的大嗓门从城楼上炸下来，“城外来了好长一队人马！打著旗號呢！”
秦无夜正在看著城建图纸，闻言放下捲轴：“什么旗號？”
“藏珍阁！”
秦无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韩厉，来了。
他快步下楼，带著裘武、菀羲出了城门。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停在官道上。
足有二十多辆大车，每辆都盖著油布，车轮碾出的辙印深达三寸，显然载得不轻。
车队最前方，一匹高俊大马上坐著个中年男人。
正是藏珍阁阁主，韩厉。
韩厉身旁，跟著一匹白马。
马上坐著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著一把未出鞘的长刀。
韩顏也来了。
再往后，是福伯、几个供奉、十几个伙计，还有一队押车的武师。
个个气息沉稳，最低也是大灵师境。
“韩阁主。”秦无夜迎上去，抱拳笑道，“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韩厉翻身下马，盯著秦无夜看了三息。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目光在秦无夜那头半黑半白的长髮上停了一瞬，又发出神识一探。
“秦先生，您当真灵圣境了？”韩厉开口，声音发涩。
“运气好。”秦无夜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韩厉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道：魔族上仙是你娘，这岂是运气好？
“韩阁主，你这是……搬家？”秦无夜没有注意韩厉的微表情，看著这阵仗问道。
“秦先生，”韩厉翻身下马，正了正神色，“我此番前来，是想让藏珍阁的陨星分阁，重新开业。”
秦无夜一愣。
重新开业？
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玄金皇朝撤军才几天？
大胤那边態度还不是十分明朗，四周势力都在观望，谁敢这时候往陨星城投一粒沙子？
韩厉倒好，直接带人带货搬过来了。
“韩阁主。”秦无夜抱拳，声音略为压低，“这种敏感时刻，您拖家带口来陨星城，难道就不怕……”
韩厉看著他，忽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只有一种老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痛快。
“怕，当然怕。”
“皇族盯著您，清渊王盯著您，玄金那帮人盯著您，连引仙岛那位……也在盯著您。我往这一站，等於跟半个天下对著干。”
秦无夜没说话，等他继续。
“可我怕的不是这个。”韩厉直起身，语气硬了几分，“我怕的是，將来有一天，您秦无夜站在这天下顶端，我韩厉连给您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秦先生，”韩厉又补了一句，“您这个三族共存，天下大同......我韩厉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到有人敢这么说，还真敢这么做。不管成不成，我佩服。所以——”
他朝身后一挥手：“藏珍阁韩厉，携全阁上下，投奔秦统帅！”
这一嗓子，洪亮得半条官道都听得见。
车队里的伙计们纷纷跳下马车，齐刷刷抱拳：“投奔秦统帅！”
秦无夜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韩厉的胳膊：“韩阁主，快起来。您这是折我的寿。”
“礼不可废。”韩厉坚持行完礼，这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回到了当初在韩府密谈的时光。
只是那时，秦无夜还是个需要藏珍阁庇护的大灵师。
如今，他已是灵圣。
旁边的韩顏看著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老了。
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他跟秦无夜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
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人说话。
韩顏的目光移到秦无夜身上。
半黑半白的长髮在风里飘著，侧脸轮廓锋利，嘴角带著笑，眼神却很沉。
她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当初在皇城初见时，他还是个被家族拋弃、被人追杀、被白家白承安嚇唬的小修士。
她那时候还能居高临下地看他，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现在呢？
灵圣境。三族统帅。魔族上仙之子。
据说可以一拳打爆灵尊境，靠智谋坑死传说中的灵帝妖皇，逼退十几尊灵帝。
她拿什么跟他比？
“韩姑娘。”
一声招呼把她从失神中拽回来。
秦无夜已经走到她面前，脸上掛著笑：“好久不见。”
韩顏一愣，连忙抱拳行礼：“秦…秦统帅，好久不见。”
“叫我秦先生就行。”秦无夜摆摆手，“咱们不必如此客气。”
韩顏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秦无夜没有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著韩厉等人进城。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进陨星城。
韩顏四处打量，眼中闪过惊讶。
她上次来陨星城，还是几年前。
那时候城里虽然不算繁华，至少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现在呢？
街道两旁的房子烧的烧、塌的塌，墙上满是刀痕箭孔。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过去几个，看他们的眼神都带著戒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城墙上，魔族战士在修补砖缝。
街边，几个人族工匠在修排水沟。
还有一个妖族少女，蹲在巷口给一个受伤的老汉包扎伤口。
三族的人，竟然在同一个地方干活？
韩顏有些恍惚。
这画面，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郡守府到了。
韩顏抬头，看著眼前这座翻新过的宅子。
大门换了新的，门匾上“郡守府”三个字是刚刻的。
院子里铺了青砖，两边种了几株梅树，虽然还没长开，但好歹有点生气。
正堂里桌椅齐全，墙上掛了一幅字，写的正是“三族共存天下大同”八个大字。
字跡龙飞凤舞，不知出自谁的笔下。
“坐。”秦无夜招呼两人坐下，倒了茶。
韩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挑。
“这茶不错。”
“雨花穀穀主送的。”秦无夜也不藏著，“前几天刚来了一趟，送了不少东西。”
韩厉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
“雨花穀穀主？！传说中那个也是人族与妖族共存的世外桃源？！”
“嗯。看来韩阁主也是听说过此人啊。”
“略有耳闻……”
两人又閒聊著其他。
“对了。”秦无夜像是想起什么，“灵儿在天剑宗怎么样？修炼还顺利吗？”
提到妹妹，韩厉的表情柔和了些。
“还好。宫初峰主对她很上心，月华真经修炼得也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整天念叨，想见无夜哥哥。”
韩厉说完，自己先笑了，但笑容里带著点苦涩。
他这两个女儿的心思啊……自己当爹的，可真是愁了。
秦无夜也是失笑。
韩厉：“灵儿那丫头，天赋確实好。宫初峰主说她太阴圣脉配合月华真经，修炼速度是同阶五倍。再过几年，怕是能赶上我咯。”
“那就好。”秦无夜点头，“她身体底子弱，你让她別太拼，根基要稳。”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韩厉苦笑，“但这丫头倔得很，说什么『无夜哥哥那么厉害，我不能拖他后腿』。”
秦无夜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厉看著他，又瞥了一旁沉默的韩顏，欲言又止。
自从认识秦无夜后，韩顏对哪个公子哥都不感兴趣了。
本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媒婆踏破门槛，她一个不见。
可这话，他没法说。
如今的秦无夜，地位摆在那里。
他韩厉虽说是藏珍阁阁主，但放在这盘棋里，不过是颗棋子。
有些事，急不得。
既然决定让顏儿来陨星城了，那以后……应该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