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別过头，不敢看那面镜子，浑身都在发抖。
云昭看了他一眼，对一旁候著的章太医道：“章太医，劳烦你取银针，扎荣太傅人中、百会、涌泉三穴，以针固神，务必確保他全程清醒，绝不能让他晕过去！
若是昏死，残魂便会溃散，再难招魂，此案便永无真相。”
章太医应了一声，取出银针，走到荣太傅面前。
荣暄一听，当即怒目圆睁，不顾病体，厉声嘶吼：“放肆！云昭你竟敢如此辱我！
老夫乃当朝太傅，岂能受这针砭之苦！这妖法邪祟，本就信不得，快快停下！”
云昭故作惊讶，挑眉看向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荣太傅何必动怒？
当时挖出玉珠公主尸身时，您的孙女荣听雪並不在府中，唯有您亲眼目睹全程，知晓个中隱情。
如今公主亡魂已至，唯有您清醒见证，才能辨明亡魂所言真假！
若是您晕了过去，岂不是坐实了心中有鬼，不敢面对真相？”
这话字字诛心，荣暄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没法反驳，只能任由章太医上前施针。
三针落下，他浑身一僵，神智果然清明无比，可恐惧却更深了几分。
镜子里，玉珠的鬼魂依旧呆呆地贴著镜面，神情呆滯，目光涣散。
云昭眉头微微蹙起。这魂魄全然不对，晕晕乎乎，身形涣散，分明是魂魄受损，灵智被封！
云昭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痕跡。
阿措依的声音在她灵台中响起，带著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慵懒：
“之前总有人强行控魂多次。她灵智被禁，神魂受损极重，剩不下多少清明。”
云昭以鬼语问道：“可有法子，让她暂时恢復清明片刻，指认凶手？”
阿措依歪著脑袋想了想：“倒是有个法子，以我灵力渡她一瞬，强开灵智。
只不过事后她的魂魄可能再也无法轮迴了。”
说到这，她一脸嫌恶，“这女人的魂魄味道臭烘烘的，我闻著都嫌呛。
想来她生前作恶多端，害了不知多少条人命。
等稍后黑白无常前来勾魂，有的是苦头让她受。
这般恶魂，本就不配轮迴。”
说罢，阿措依手一挥，一缕淡黑色的灵力缓缓注入玉珠残魂体內。
不过瞬息，玉珠呆滯的眼神骤然清明，眼中恢復了神采，惊恐、怨毒、愤恨尽数浮现，身子也不再虚浮晃动，恢復了片刻的清醒。
而荣暄的脸色，在玉珠残魂恢復清明的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一旁施针的章太医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只稳稳按住银针，確保他不会昏死。
云昭直接开口：“赫连玉珠，是谁杀了你？如果这个人就在现场，你指出来。”
镜子里，玉珠残魂转动脖颈，空洞却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
最终，那只半透明的手，缓缓抬起，没有指向旁人，直直地指向了荣暄！
荣太傅大叫一声：“不是我！不是我！”
他挣扎著要往后退，却被章太医的针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妖法！是邪术！”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歇斯底里，
“鬼话连篇岂能作数！云昭你操控亡魂，陷害老夫！陛下，万万不可信啊！”
云昭眸底寒光一闪，语气带著几分讥讽，步步紧逼：“不是你？难道还是你那被收押在刑部的孙女荣听雪？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荣太傅最是疼爱孙女荣听雪，视若掌上明珠。
今日亡魂指认，你不替孙女辩解，反倒急於撇清自己，怎么，难不成是你怕自己的罪行暴露，想拉孙女顶罪？”
云昭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字字如针，直刺荣暄心底。
荣暄张著嘴，浑身僵冷，竟是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全然是罪行被戳破后的死灰之態。
一旁的赫连曜见状，死死瞪著瘫软的荣暄：“我妹妹玉珠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狠下杀手，害她性命！”
皇帝的目光也骤然锐利，沉沉落在荣暄身上，龙顏沉鬱，带著帝王的威压，等著他给出一个说法。
荣暄心头慌乱至极，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一副急怒攻心、隨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可他这点伎俩，早已被身旁的章太医看在眼里。
章太医朝著皇帝躬身拱手，语气篤定：“启稟陛下，荣太傅脉象虽乱，却並无性命之忧。”
一语戳破荣暄的偽装，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心头怒火翻涌，又满是不解，厉声质问道：
“荣暄！朕待你荣家不薄，你身为当朝太傅，德高望重！
玉珠公主乃是朱玉国金枝玉叶，杀了她，只会引发两国邦交动盪，对你，对荣家，没有半分好处！
你到底为何要鋌而走险，犯下这等大罪！”
面对皇帝的震怒质问，荣暄嘴唇哆嗦，依旧死死闭著嘴，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云昭看著这一幕，转身走到自己隨身放置的药箱旁，伸手打开药箱，取出一只药瓶。
她朝著皇帝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这里有一味新近研製的真言散，以玄门灵草与中药材配伍而成.
只需让人服下，臣再辅以清心咒，破除心防，便能令服药者心神不受控制，口吐真言。”
“只不过药力有限，此药效下，臣可以问三个问题。还请陛下允准，让臣以此药，审问荣暄，查明玉珠公主惨死真相。”
*
同一时间，竹山书院。
有悔大师身披素色僧袍，手持佛珠，与身著青衣的苏文正並肩而行，两人正沿著书院后山的曲径，细细排查地面痕跡与周遭灵气异动。
两人正凝神细查，忽闻不远处的荷塘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声音悽厉，带著无尽的恐惧，划破了书院的寧静。
“救命！救我！”
有悔大师心下一惊，慈悲心起，当即快步朝著荷塘方向走去，口中念著佛號：“阿弥陀佛，施主莫慌，贫僧这就来救你。”
他快步走到荷塘边，俯身朝著水面望去，想要看清落水之人的模样。
可就在他视线触及水面的剎那，原本平静的荷塘水面骤然翻涌，水中之人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没有五官，一片平滑惨白，唯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