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还处於打基础的阶段,尚未接触政务。
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
受后世各种文艺作品耳濡目染,朱雄英对朝廷政治並不陌生。
朝堂里的绝大部分矛盾,说白了都是钱闹的。
朱元璋出身草莽,坚持农业是立国之本,重农轻商,因商业易滋生投机和奢侈之风,对商业进行严格限制。
朱雄英虽然对明帝国还不够了解,无农不稳,无商不富的道理还是懂的。
朱元璋懂了一半。
马皇后已经提醒朱雄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朱雄英就算再有想法,这会儿也得憋著。
朱雄英现在总算知道想做点事有多难,即便皇太孙也不是无所不能,必须依靠体系的力量,才能获得真正的权力。
徐达、冯胜等人自持身份,只和朱雄英打个招呼,並没有表现的太亲热。
郑国公常茂和永昌侯蓝玉,不仅对朱雄英亲热有加,而且看向朱標的眼神都带了不满。
“你们——唉——”
朱標一声长嘆,有苦说不出。
自朱雄英搬出春和宫,吕氏对朱允熥,以及朱標和常氏所生的两个女儿愈发关心,简直比自己和朱標的孩子都上心。
当著朱標的面,吕氏虽然什么都不说,一切如常。
朱標经常见吕氏红著眼圈,背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吕氏的表现,让朱標对朱雄英愈发不满。
常氏离世后,常茂、蓝玉和朱標唯一的纽带就是朱雄英。
如果朱雄英真有个三长两短,纵使和朱標没有任何关係,朱標也难逃瓜田李下。
朱雄英搬离春和宫,虽然不是针对朱標,却使朱標备受煎熬。
“太孙殿下,日后但有所需,且吩咐太平,臣纵使天南海北,万死不辞!”
蓝玉不惑之年,是明帝国最出色的青年將领,也是朱元璋为朱標准备的肱股之臣。
朱標和朱雄英父子生隙,蓝玉当著朱標的面这么说,委实已经对朱標非常不满。
“太平的字写得好,人也谦和有礼,多谢永昌侯——”
朱雄英的表达方式,比蓝玉更得体。
朱標眼前一亮,若有所思。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动不动就万死不辞的,什么意思?
朱雄英表面上是感谢蓝玉把蓝太平送进飞龙宫担任伴读,实际上是给蓝玉承诺。
君不负我,我必不负君。
我儿子真的是太棒了——
隨我!
常茂人狠话不多,做事比蓝玉更高调。
蓝玉只是把蓝太平送进飞龙宫当伴读。
常森率领的百户所,现在已经满员。
中山王可用的人手多了,只是事发仓促,第一批到飞龙宫的才只有十几人。
作为淮西勛贵集团的核心,常茂牵头,不仅徐达、冯胜、连中山侯汤和、西平侯沐英、武定侯郭英,潁川侯傅友德、长兴侯耿炳文、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贞,乃至已经致仕的韩国公李善长,纷纷將家中得力子弟送往飞龙宫,担任朱雄英的隨从侍卫。
现在飞龙宫,连养马的都是公爷的儿子。
对常茂这个便宜舅舅,朱雄英也颇为头疼。
常氏乃是常遇春的嫡长女。
常茂不是常遇春的嫡子,只是庶子,常升和常森,才是常遇春的嫡子,常氏的一母同胞,朱雄英的亲舅舅。
蓝玉和常茂,並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係,只是名义上的亲戚。
常茂的妻子是冯胜的女儿,又继承了常遇春的爵位,在淮西勛贵集团中的地位非常特殊。
常茂矫稚不行事,他的一名侍妾,曾是常遇春的侍妾。
朱雄英当初是没办法,事急从权,才和郑国公府亲近。
对於常茂的所作所为,朱雄英是极不赞成的。
朱元璋看热闹的同时,也在观察勛贵的表现。
朱元璋並不反对勛贵集团亲近朱雄英,他们是朱雄英的天然盟友。
一架吵到日中天,朱元璋终於心满意足,退朝。
退朝后还有节目。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昭,常朝后赐食。
赐食由光禄寺负责,食材取自上林苑,不足则向民间採购。
朱元璋提倡节俭,御膳中常杂以“糠秕”,难以下咽。
这也不是朱元璋刻意为为难朝臣,朱雄英如果不在坤寧宫吃饭,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常常“蔬食二器”,只是两个素菜而已。
武英殿空间有限,殿內只能容公侯一品就坐,二品到四品,及翰林院官员只能坐在武英殿外的走廊里。
五品最惨,只能坐在武英殿门前的空地和台阶上。
朱雄英本想和朱標一起感受下赐食,不想却被朱元璋带回坤寧宫。
“你若是想吃,待会儿让光禄寺给你送一份。”
朱元璋恶意满满。
朱雄英头摇的顿时像拨浪鼓。
还是算了吧。
坤寧宫的饭菜虽然不甚奢华,至少没有糠秕。
“等到你当这个家的时候,就知道当家人有多难了——”
朱元璋感嘆,突然话锋一转:“届时若宗室尾大不掉,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朱雄英想了下,决定隨心。
“当效法武帝,復行推恩。”
朱元璋面色一沉:“若藩王以武拒之,你待如何?”
朱雄英直接引用《商君书》原文:“刑无等级,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
朱雄英这里也含糊其辞,原文里还有“自卿相將军以至大夫、庶人”。
朱雄英没说。
“朕將诸王分封各地,可令边境不乱,四海昇平,尔小小年纪,怎可如此残暴!”
朱元璋大怒,拂袖而去。
朱雄英已经不需要彩衣娱亲了,没有再用小手去拉朱元璋的大手,只是默默跟在朱元璋身后,內心不停地吐槽。
你把剥皮揎草堂而皇之列入《大誥》,怎么好意思说我残暴?
朱元璋在《大明律》之外,设立《大誥》作为补充。
剥皮揎草的適用范围是贪腐官员,意思是將剥下的人皮製成鼓,或者填入稻草製成人皮稻草人,立於衙门门口或者当地土地庙的门口,以警告继任官员。
回到坤寧宫,朱元璋余怒未消,气鼓鼓的坐在桌前,怒视朱雄英不肯动筷子。
“你们祖孙俩这又是怎么了?”
马皇后无奈,这一老一小,每天不折腾点事就不消停。
“你问他!”
朱元璋怒喝。
“皇祖父问我等我当家之后,有人造反怎么办,我说天子犯法,於庶民同罪——”
朱雄英希望能得到马皇后的支持。
“嗯?”
朱元璋怒气更甚。
“我说错了,我重说,是皇太孙犯法,与庶民同罪。”
朱雄英知错就改。
“那也不行!”
朱元璋拍桌子点名:“老宋,蔑视皇权该当何罪?”
“回万岁爷,若是寻常人等,当诛九族——”
宋利有前置条件:“若是皇太孙,老奴不敢妄言。”
“哈哈哈哈,你这个老滑头!”
朱元璋指著宋利哈哈大笑。
宋利並没有和戏文里描述的那样“谢万岁爷”抖机灵,而是缩肩塌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继续当木头人。
“居然敢顶撞你皇祖父,真是无法无天,今天罚你少吃一碗!”
马皇后对朱雄英,委实比朱元璋更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