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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囚徒游戏 > 046.更深的沼泽
  血肉通道之內。
  那股更为甜腻腥臭的生命气息如同实质的衝击波,撞得罗罗托马西一个趔趄,差点把他那顶不存在的虚擬头盔吹飞。
  “我的发,这欢迎仪式可真够味。”他怪叫一声,又是掏出一个花里胡哨的终端,手指在上舞得更快了。
  是一种早被淘汰的放射性能量装置。
  就见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勉强撑开,將最浓稠的秽气隔开。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前方的景象吸引。
  就在这片搏动的、布满血管和颤慄器官的巢穴核心,一个人影蜷缩在地。
  苍白的皮肤,深色的头髮,正是资料中看了无数遍的身影——塞利安·沃克——此时的他看起来虚弱不堪,浑身沾满粘液,正微微颤抖著试图抬起头。
  “哈哈!拯救大兵瑞恩成功!”罗罗托马西眼睛一亮,立刻切换回亢奋英雄模式,张开双臂就要上前,“正义的伙伴永不迟到!你看,我就说爱与和平能创造奇蹟,我们这就扶你起来,找个地方进行战后心理疏导和胜利合影……”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綺莉没有动。
  她像一尊突然凝固的苍白雕像,定定地站在距离那个“塞利安”不到五米的地方。
  身上杀戮带来的高温还未散去,蒸腾起丝丝白汽,与周围湿冷的空气交织——那双彩色漩涡般的眼瞳,此刻旋转得近乎疯狂,里面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炸毛野兽般的极致警惕。
  她的鼻翼用力翕动著,仿佛在分辨空气中亿万种气味里最细微的那一丝异常。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惯常的空洞或兴奋,而是混合著极大的困惑、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害怕认错人的恐慌。
  “你……”
  那个“塞利安”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但似乎鬆了口气的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綺莉的声音更快,更冷,像一把冰锥刺破虚假的平静。
  “闻起来不对。”
  她微微歪头,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对方的皮肤,直视內在。
  “你的『里面』……是空的。”
  “你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那个“塞利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剎那的僵硬,那抹“宽慰”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微微剥落,虽然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困惑”覆盖。
  但那一瞬间的空洞,足够了。
  “綺莉……是我……”他发出一种你不得不去关心他的脆弱声音,甚至还试图支撑起身体,“我……没事了……”
  罗罗托马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端上的爱心贴纸图案都卡住了:“呃……美丽的女士?是不是军师先生受了点刺激,脑波频率有点跑偏?这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我们需要的是关怀和理解,不是质疑……”
  綺莉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对方试图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的轮廓、大小,甚至指甲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但感觉不对。
  哪里都不对。
  塞利安的给她的感觉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他独特神经信息素、稳定剂冷感、以及某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冰冷计算气息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东西,只有外壳,內里是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模仿出来的甜腻和空洞。
  “不对!”
  骤然的,綺莉吼了出来。
  那不再是疑问,而是確认。
  她並没有攻击那个假身,而是毫无预兆地,身体猛地拧转,覆盖著合金装甲的右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向了旁边那堵仍在缓缓蠕动、分泌粘液的暗红色肉壁。
  巨大的力量让整个巢穴都为之震颤,肉壁不像之前那样被撕裂,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时间只是向內塌陷、破裂。
  但飞溅出来的不是血肉碎片,而是一片爆开的、扭曲不定的暗金色数据流光——这些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鬚,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高频的滋滋声,瞬间將綺莉拳头上的生物组织碳化蒸发。
  幻象被戳破了。
  “我操?数据投影实体化?还混合了生物基质做载体?这技术犯规了啊!”罗罗托马西惊叫起来,终端疯狂报警,“这得加钱!不对,这得加预算才能搞定!”
  那个“塞利安”的幻象在数据流光爆散的干扰下,开始变得不稳定,面容扭曲波动,像信號不良的屏幕,但它依旧试图维持形態,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失真的声音:“綺莉……为什么……不救我……”
  綺莉看也没再看它一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破裂肉壁后汹涌的暗金色数据流所吸引。
  在那后面,她再次感觉到了一丝更微弱、但却更真实、更令人心悸的波动——属於真正塞利安的、正在极度痛苦中沉沦的意识迴响。
  她就要再次用暴力撕裂这片虚假的现实。
  与此同时。
  在一个更为深层的意识世界。
  只有下坠。
  並非落入血肉温床,而是坠入一片绝对的灰。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
  痛苦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真空感。
  不知过了多久,塞利安总算找回了五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里。
  脚下是冰冷的、无缝的灰色复合地板,一直延伸到视界的尽头,与同样灰色的、没有任何特徵的“天空”融为一体。
  没有墙壁。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灰色合金办公隔间,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个被神圣几何学统治的、寂静无声的地狱。
  每一个隔间里,都坐著一个“他”。
  同样的疲惫面容,同样微蹙的眉头,同样穿著沾著不明污渍的战术服。
  每一个“他”都面无表情地操作著面前闪烁著相同数据流的终端屏幕。亿万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匯聚成一种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单调的白色噪音,填充著每一寸空间,却又製造出更深的死寂。
  空气是窒息的,带著一股冰冷的臭氧味和旧纸张的尘埃气,也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他再次感到那股操纵“最高指令”时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这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脚步声被白色的噪音吞没,很快便经过一个隔间。
  里面的“他”抬起头,用完全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同步地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动作、节奏,毫秒不差。
  又一个隔间,同样。
  再一个,同样。
  塞利安忽然有种感觉。
  他不是在行走,而是在遍歷一个无限循环的、关於自我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