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棘连被方铮忽悠得两眼晕花花的。踉踉跄跄离开了北伐军大营。
方铮摸着下巴,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看着默棘连远去的背影,方铮不由露出了几分阴险的笑容。
久立于帅帐外的温森在一旁静静的瞧着方铮脸上的笑容,浑身哆嗦了一下,方元帅笑得真瘆人,突厥国师这次必会倒霉,倒大霉……
冯仇刀从帅帐后转了出来,看着默棘连的背影,疑惑道:“元帅,难道咱们真要跟默棘连合兵联盟?就算打败了默啜,这位突厥国师也不是个善茬儿,若由他统一了草原,用不了几年,突厥便会恢复元气,到那个时候,咱们华朝又会被突厥人欺负……”
方铮笑道:“你们担心的很有道理,所以我打算放他鸽子……”
“放……放鸽子?”温森和冯仇刀傻眼。
方铮面带愧色道:“虽然本帅生平放过别人无数次鸽子,但这一次,无疑是最要命的……哎呀,我发现自己不太善良了……”
温冯二人齐翻白眼。谦虚了不是?你什么时候善良过?
三人走进帅帐,冯仇刀拱手道:“元帅,决战在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何妨跟我们说一下,我们也好按你的意志来行事,不致偏颇。”
方铮点头道:“确实该跟你们说了,这次决战很关键,你们若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的这盘棋可下得不太妙了……”
将二人召至近前,方铮手指着帅案上的地图,不停在上面划圈圈。
“你们看,这是什么?”
温森抢先兴奋的道:“属下知道!……元帅这是划圈圈诅咒突厥人,嗯,很犀利的法术……”
方铮和冯仇刀满头黑线:“……”
这家伙怎么变得比老子还不着调了?
“这里,是默啜的大营,这里,是咱们北伐军的大营,二营相隔五十里,若默啜发兵来攻,按他们草原人横冲直闯的作战特点,默啜必将八万大军兵分三路,以东,西,北三个方向向我大营发起攻击,而我们呢,便将大军分成两个部分。分别埋伏在东西两侧五十里地的地方,国师默棘连则率领他部下五万突厥战士,帮我们守在大营里面,等待我们率军来援,届时我们将会对默啜实施反包围战术,然后进行攻击……”
冯仇刀纳闷道:“元帅,这些跟你对默棘连说的不是一模一样吗?难道我们真的要和默棘连配合,对默啜来个内外夹攻?”
方铮笑得有点奸诈:“确实跟默棘连说的话一样,不过呢,有一点小小的不同……”
方铮将铺在案上的地图掉了个头,然后在北伐大营的方向用手指划了一个大圈。
冯仇刀莫名其妙的看着方铮划的圈,圈中包括北伐大营内外,连默棘连帮助守营的五万战士也包括在里面,冯仇刀看了半晌,他的眉梢忽然一跳,失声道:“元帅,你难道想整个包圆了?”
直到这一刻,冯仇刀终于恍然大悟,将方铮进草原后与默棘连打交道的种种细节回忆一遍,他发现这盘棋早在幽州的时候,方铮便开始布置。并且慢慢一步步实施了。
好大一盘棋啊!
其实说白了,方铮对默棘连的所有举动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方铮进草原后,几乎没有丝毫推搪,甚至是自告奋勇的主动承担起歼灭柴梦山所部的作战任务,他摆出真心诚意帮默棘连复国报仇的姿态,歼灭柴梦山和泰王后,也没在默棘连面前邀功讨要好处,更甚者,他还支持默棘连出兵往东,收回草原牧场和部落,鼓励默棘连壮大自己,而且在与默啜的零星小规模战斗中,他也从来没要求过默棘连出兵相助,仿佛他真是为了帮默棘连复国而来,完全无私的奉献,不求任何回报,哪怕与默啜的战斗牺牲了不少华朝将士,哪怕北伐军的将领对方铮的做法颇有微词,他都没在意,仍旧为默棘连的复国大业呕心沥血,默默发挥着他的光和热……
冯仇刀终于明白方铮这样做的目的了。
获得默棘连的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捅他一刀子。这便是方铮的真实目的。
自打默棘连方才答应为方铮坚守大营开始,他便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方铮的圈套。
这个圈套不但针对默啜,同时也针对默棘连,换句话说,方铮设的圈套是针对所有突厥人的。
抬起头再次望向方铮,冯仇刀额头上已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毒啊,太狠毒了!这家伙怎么想出来的?
方铮仍旧一副纯洁无辜的笑容。笑得人畜无害,绿色环保,阳光灿烂。
“老冯,别这样看我,你的目光让我觉得毛毛的……”方铮羞红着脸,忸怩道。
冯仇刀恶寒:“……”
拱了拱手,冯仇刀苦笑道:“元帅,你的大致意思末将基本了解了,能否为我们详细说说?”
方铮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没错,我就是要把突厥人一锅全端了!”
冯仇刀和温森尽皆一惊。
“论战力,我华朝将士远不如突厥人,我们没办法打败默啜,甚至连收拾默棘连都够戗,所以,我们只能借势……”
“借势?”
“没错,借势,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的条件,借力打力,花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其中最好的办法,无非便是利用突厥人去打突厥人,让他们自相残杀……”
方铮低下头。指着地图笑道:“你们看,默啜率大军攻营,默棘连帮我守营,我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我和默棘连约好的半个时辰发兵救援,这个嘛……嗯,我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儿……”
冯仇刀和温森面面相觑,流汗……
默棘连这个当上得可不小,亡国灭种的代价啊……
方铮的话若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默棘连唯一能得到的,只有这句真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懊悔,去咒骂,去捶胸顿足……
“只要默啜和默棘连打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是收不了场的,而我们北伐军则按兵不动,任他们去打,打得两败俱伤之时,或许默棘连已经发现不对劲,明白我在骗他了,不过没关系,就算他发现也来不及了,数万大军交战,一旦发动便不可能说停就停,这不是小孩子打架,说句不打就不打了,等他们打得红了眼,双方拼得差不多时,我们再按原计划,两面包抄合兵,将他们包围,那时无论是默啜所部,还是默棘连所部,都是我们击杀的目标……”
“可是……我华朝将士不善马战,纵是对付两败俱伤的突厥人,我们还是要冒很大风险……”
方铮笑道:“所以,我们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比如……向朝廷军库密调数万张强弓,和不计其数的箭矢……”
冯仇刀惊道:“元帅的意思是,用弓箭击杀突厥人?”
“不错,我们包围了他们,自然不可能傻乎乎的上去跟他们拼命,只管用弓箭射他妈的的!谁中箭谁倒霉……自古对付骑兵的法子不多,覆盖式的弓箭打击是最有效的,等把他们杀得七零八落,再也组织不起一场有力度的冲锋后,我们的骑兵再冲进包围圈里,见人杀人。见猪宰猪,此战便可定我华朝数百年乾坤!”
方铮神色渐渐凛然:“我在幽州时便说过,这个草原必须要划入我华朝的版图!突厥人,将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他们的结局只有两种,一是死在我们的刀下,二是成为俘虏,从此为奴为婢,草原将由我们华朝人全面接手,从此我华朝北方再无边患!”
冯仇刀和温森两眼发亮,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以前听方铮说,要将草原划入华朝版图,众人听了尽管激奋,可心中仍存犹疑,毕竟突厥强大百余年,区区十几万人的北伐,怎么可能拿下整个草原?
现在听到方铮的战略意图后,冯仇刀终于有了强大的自信。
他娘的!这事儿没准还真能成!
“元帅,你刚才跟默棘连说,给默啜的八万匹马下了药……你是骗他以安他的心吧?”温森好奇道。
方铮不高兴道:“谁说我骗他了?我这是大实话啊!这事儿我还是拜托我那未曾谋面的岳母娘办的呢……”
“你真给八万匹战马下了药?”
方铮叹了口气道:“药呢,确实是下了,而且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药……不过若是平均分给八万匹马,还是少了点儿,最好的情况是那八万匹马也许会产生一些不良的反应,比如拉肚子,腿发软,奔跑乏力等等,有这些反应,对我们来说足够了,突厥人以马为战,他们的战力完全依赖战马的飞速奔跑,这马儿若是跑不快了,他们的战力必会大打折扣,战场相见,马儿跑慢一点点,对我们来说,生机便增加了一点点……”
冯仇刀和温森一齐点头,望向方铮的目光复杂莫名。
咱们这位元帅一辈子活在玩诡计,耍阴招儿里面,指望他光明正大的战一次,恐怕今生无望了……
方铮幽幽叹了口气,面色竟颇带几分羞愧:“咱们华朝的将士若战力不逊于突厥人,我何必去干这种缺德事儿呢?我与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你们清楚,我一直是个很正直,很善良的人,向来都是以德服人,从不……哎,哎哎,你俩这是什么表情?我说得不对吗?再给我摆这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鬼模样,当心老子批评你们!”
“元帅……威武!”
当晚,方铮派出数千骑兵,分东,西,北三个方向分散开去,警戒数十里,以防敌军窥视北伐大营,若遇默啜大营的探子,则毫不留情击杀,将北伐大营外的敌军耳目击杀一空。
与此同时,北伐大军趁着夜色,开始悄悄的出营,十余万人分成两个部分,分别往东西两个方向开拔而去,留下连绵数十里的一座空荡荡的大营。
就在北伐军开拔后,默棘连率领帐下仅剩的五万突厥战士,悄悄进驻了北伐大营,守卫营门的战士全都换上了华朝士兵的服色。
两军匆匆打了一个照面,便完成了大营的交接工作。
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漆黑的夜里,方铮站在大营的辕门前,握住默棘连的手,摇了又摇,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眼中甚至泛起了伤怀的泪花儿。
“国师啊,……啥都不说了,我滴这颗心哇,滚烫滚烫滴……”方铮哽咽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默棘连望着方铮眼角的泪水,和无限伤感的表情,不由缓颜温声道:“元帅辛苦了,这一战能否鼎定乾坤,全靠元帅挥师策应,你我联手,小小默啜必将灰飞烟灭……”
方铮重重点头,慨然道:“国师说得太对了,过了今晚,我们来日再见之时,想必已在这大营内顺利会师,共同畅饮庆功酒了……国师啊,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我们当齐头并进,共创美好明天!”
默棘连面皮抽搐了几下,这家伙在诗朗诵怎么着?
最后一次握紧默棘连的手,方铮眼泪哗哗的流:“国师保重!呜呜……我真舍不得你啊……”
“方元帅,要不你干脆留下,咱们一起在大营共同战斗?”
方铮闻言浑身一哆嗦,赶紧道:“那怎么行?十几万人都在等我的命令呢,我说舍不得你,只是走个过场,大家都别太当真了……”
默棘连狐疑道:“你说决战之时领军来救援,这话不会也是走个过场吧?”
“怎么会呢?国师啊,你要相信我嘛……你说我什么时候给你掉过链子?放心,不会误事的,我保证及时赶到,共同歼灭默啜。”
“方元帅,老夫越想越渗得慌……你真不会骗我吧?”默棘连眼皮猛跳,惴惴不安的道。
“哎呀,你这老家伙真罗嗦!我说了不会骗你,肯定不会骗你,怎么老不相信我呢?你们突厥人心理太阴暗了,一点都不阳光……”
“可是你的脸为何一直阴笑不停?”
“……那是我在憧憬即将到来的胜利!”
“可是……你的目光为何如此心虚?”
“……那是我昨晚没睡好,目光涣散。”
“可是……”
“好了好了!闭嘴!再扯下去就误了军机了!我闪人了,拜拜!”
“……”
北伐军全部撤离大营,回头望去,默棘连的身影仍站在辕门前,显得格外苍老佝偻……
温森策马上前,颇有些不忍心的道:“元帅,老默那模样真可怜……”
方铮斜睨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道:“要不你留在大营里陪他一起慢慢变老?”
温森打了个冷颤,急忙恨声道:“……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呸!丫活该!”
大军飞快开拔,他们的目的地并非方铮所说的五十里,而是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开拔了整整一百里,直到确定默啜的探子不可能探到如此偏远的地方后,兵分两路的北伐大军这才扎下营,派出骑兵警戒。
扎营后已是第二天的上午,温森手下影子来报,小绿的母亲已顺利救出,离方铮所在大营不到十里了。
方铮大喜过望,这真是个好消息,岳母娘救出以后,他打默啜时便不必投鼠忌器了。
“快!打开辕门,我亲自去迎!”方铮兴奋道。
身旁小绿却欢喜得眼泪涟涟,她再也等不下去,冲出帅帐劈手抢过一匹马,然后骑上便飞快往辕门外飞奔而去。
方铮大惊失色,急忙召集近千名亲军,策马向她追去。
近千骑兵策马奔腾,小绿冲在第一个,方铮紧追其后。
十里的路程很快便至,远远的,前方数十骑迎面奔来,他们身着黑色衣甲,如众星拱月般,紧紧护卫着中间一名白衣白裙的女子。
小绿一见,眼眶顿时湿润,骑在飞驰的马上,忍不住放声悲呼道:“娘——”
清越的声音传扬老远,白衣女子一怔,然后朝身下的马儿狠狠抽了一鞭子,飞快迎向她,口中亦悲呼道:“绿儿——”
两骑很快便在辽阔的草原上相遇,母女二人骑在马上,呆呆相望,眼中的泪水流淌成河,目光中的欣喜,悲切,辛酸,互相交融在一起,二人一时竟忘了言语。
五年前失散于乱兵之中,这五年来,各自过得坎坷曲折,彼此受过多少苦楚,担过多少心事,母女连心,团聚之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呆立半晌,直到后面方铮和亲军的马蹄声愈近,这才惊醒了小绿。
小绿猛地一激灵,忽然抛镫下马,双膝一软,跪在严杨氏的马前,哽咽了一声:“娘……”
严杨氏泪流满面,也下了马,冲到小绿面前,猛地抱住她,泣不成声道:“绿儿,绿儿……我可怜的孩子……”
小绿躲在严杨氏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五年来的辛酸,委屈仿佛在哭声中完全释放出来,当年才十二岁的小女孩,躲在水缸里逃过了突厥人的掳掠,被方老爷救起,一路担惊受怕,明为忠良之后,却非要为奴为婢报恩,十二岁的孩子,这五年来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辛苦,懂得了太多的人情世故,这些原本不该她承受的。
小绿一边哭,一边举起粉拳,轻轻捶打着严杨氏的肩,像个受了无尽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叫:“娘,你去哪了?这五年你去哪了?你为何抛下我不管?你可知我这五年过得多辛苦,娘……子欲养而亲不在,小绿的心,痛了整整五年啊!娘……”
严杨氏半跪在草地上,紧紧抱着小绿,哭得已成了泪人儿……
第三百八十八章最后决战(上)
柔软翠绿的青草地上。小绿与严杨氏抱头痛哭,一对苦命的母女,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五年来分离后的苦楚心酸一口气宣泄殆尽。
方铮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她们,他的眼角不由也湿润起来,眼眶很快泛了些许红光,然后他使劲眨眨眼,拼命忍下夺眶的眼泪。
身旁围着的亲军们对小绿这位元帅的如夫人自是熟悉,见到母女二人团聚,不少冷硬如铁的汉子也不由悄悄背过身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母女二人哭了不知多久,方铮这才走上前,扶住小绿瘦弱的肩,轻声道:“小绿,我们先回营吧,团聚是喜事,莫再哭了……”
小绿点了点头,顺从的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又扶起了严杨氏。柔声道:“娘,绿儿已嫁为人妻,这位便是绿儿的夫婿,他……他待绿儿很好……”
严杨氏急忙擦泪,凝目望向方铮,却见温暖的阳光下,一个身着银白亮甲,面目俊秀的少年正在对她微笑,只可惜他的笑容中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贼兮兮的味道,看起来颇有几分邪气。
严杨氏微微一惊,此子如此年轻,竟是统帅十余万华朝将士的北伐元帅?他到底有何本事?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待自己女儿好吗?
看着方铮邪气的笑容,严杨氏心尖猛地一跳,想到这位方元帅命人带给她的那封肉麻至极的书信,她不知为何竟红了脸,随即她整了整衣衫,朝方铮裣衽为礼,柔声道:“奴家多谢方元帅五年来对绿儿的照拂之恩,多谢元帅命属下搭救奴家于囹圄之中,此恩之大,如同再造……”
方铮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管不顾的抓住了严杨氏的手,抓得死死的,严杨氏一惊,想挣却挣不开,俏面不由浮上几分羞怒。
“岳母大人言重了。你我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小绿是我夫人,您就是我的长辈,小婿怎敢当岳母大人之礼,实在折煞小婿也……”
严杨氏见方铮说得一本正经,语气诚挚,料来他抓自己的手也许是忘情所至,并非刻意轻薄,想到这里,严杨氏倒觉得若挣脱开他的手,却落了俗,闻言只好红着脸,任由方铮紧紧抓着她的手。
只不过这位方元帅表现得太过诚挚了,说着说着,方铮虎目眨巴几下,竟落下泪来,连声调也越来越哽咽:“岳母大人,您与小绿一别数年,您是不知道啊,小绿每日想你想得泪湿枕巾,夜不成眠。这么多年来,没睡过一天踏实觉,小绿她……苦哇!呜呜……当然,小婿也想您,想您的程度不亚于小绿,今日幸见岳母安然无恙,小婿心中之喜,实在无以复加……呜呜,岳母大人啊……呜呜,您虽然不那么年轻,可手上的肌肤依然是那么的白皙嫩滑……小婿觉得真白啊……呜呜……”
“呀!”严杨氏仿佛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跳了起来,羞红着脸使劲挣脱了方铮的手,然后指着方铮,怒也不是,骂也不是,好生纠结。
小绿急忙打圆场道:“娘,夫君想是跟女儿一样过于心切,故而忘形……”
方铮急忙呜咽着点头道:“对对对,情深所至,故而忘形,小婿的感情向来都很丰富的……”
小绿不着痕迹的回过头,狠狠瞪了方铮一眼。
默啜大营内,一名百夫长急匆匆走进王帐,大声道:“禀大汗,大营内外都找遍了,仍不见严妃踪影,她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默啜脸色铁青,闻言几步冲上前,将百夫长踹得一滚。暴怒道:“这么大的活人,怎会凭空消失?本汗营内戒备森严,她是怎么消失的?给本汗查!昨夜是谁负责王帐附近的巡夜?弄丢了本汗最心爱的妃子,把他给我拖出去斩了!”
百夫长望着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般的可汗,不由打了个冷颤,急忙抚胸为礼,出帐去了。
默啜在王帐内越想越气,心中浮上几许悲凉。
严妃,严妃,你终于还是弃我而去了,难道我这几年来对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足以打动你的心么?你的心里除了那个死鬼丈夫,竟容不得别的男人占据你心中一丝一毫之地?本汗哪一点比不上你那死去的丈夫?
“轰!”
狂怒中的默啜一脚踢断了王帐内一张红木所制的几案。
“来人,来人!”默啜两眼瞪得如铜铃,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红丝:“……照顾严妃起居的那几个侍女,全都给我杀了!杀了!严妃不见了,她们也不用活了!”
“呜——”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大营,声音呜咽,如同哀悼那即将逝去的万千生灵。
一名万夫长跨步而入,神态恭谨的抚胸道:“我伟大的可汗,点兵决战的时候到了,身为您忠实的子民,我们愿在可汗的带领下。踏平一切阳光能照到的角落。”
使劲甩甩头,默啜强忍住心头的伤痛,决战的时刻已到,没时间追查严妃的下落了,默啜深信,当自己一战而胜,鼎定乾坤,当整个天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时,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女人一定会出现,一定会匍匐在自己脚下,称颂自己是万王之王。一定!
“传本汗令,全军分三路尽出,目标:华朝北伐大营!”
辽阔的草原上,放眼天之尽头,忽然多了三道不起眼的黑线,如同大海深处涌向岸边的三股浪潮,分东,西,北三个方向,快速的向北伐军的大营奔腾而来。
大营内,穿着华朝士兵服色的突厥战士站在辕门前高高的警戒塔上,手搭凉棚凝目张望了一会儿,忽然用突厥话大声叫道:“来了!默啜的骑兵来了!”
大营内严阵以待的突厥士兵们闻言急忙将华朝将士临走前留给他们守营用的拒马,铁蒺藜,绊马索,以及存数不多的弓箭和箭矢布置妥当,另派人飞快向帅帐奔去,给默棘连报信。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突厥人是天生的战士,他们从不惧敌人的强大,对他们来说,越强大的敌人,越能激发他们战斗的意志,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只要骑上战马,他们有将世上所有一切全都击碎的强大信心,——哪怕敌人是同样强大的默啜帐下骑兵。
默棘连坐在帅帐内正在品尝方铮留给他的龙井,听到帐下战士来报,饶是默棘连早已有了思想准备,此刻也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连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也浑然未觉。
“来了……默啜终于还是来了……”默棘连老脸有些发白,一切正如方铮和自己所料,默啜果然尽起大军,像一匹凶狠残忍的饿狼,恶狠狠的向大营扑来。
咬了咬牙,默棘连将手中精致的茶盏狠狠摔到地上,强自镇定的道:“分出两千人。保护好小可汗,其余的人马上集结,且随老夫共同抵抗默啜!”
“是!”帐下战士凛然应命。
“慢着!”默棘连叫住了他,脸上露出几分带着安慰性质的微笑,也不知是安慰帐下的战士,还是安慰他自己:“告诉我们英勇的战士们,默啜的兵力只比我们多了三万,我们只需坚守半个时辰,华朝的盟军便会来救援我们,老夫向战士们保证,这是草原上的最后一战,以后你们可以带着无数的牛羊和奴隶,回到自己的部落,过着殷足富裕的日子……”
“是!”战士的士气明显高了许多,他舔了舔嘴唇,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出帐传令去了。
默棘连重重跌坐到椅子上,脸色一片灰白。他能安慰帐下的战士,但他无法安慰自己。
方铮……他真会来救援我吗?但愿会吧,毕竟华朝向来崇尚信义,说过的话若不能做到,想必方铮回朝也会被世人所鄙夷,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转念一想,方铮……是那种害怕被人鄙夷的人吗?他的脸皮……
患得患失之间,默棘连老脸不停的变幻颜色,浑身如同生了病一般,一会儿火热似炉,一会儿又冰凉如铁……
情势已至此,不论他来不来救,老夫已无路可走了……
三道黑色的巨浪离北伐军大营越来越近,分三个方向隐隐对北伐大营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之势,唯有大营的南面,是水流湍急的榆河,这是真正的死地。
马蹄轰隆,旌旗招展,原本阳光明媚的草原,一瞬间乌云蔽日,天地为之阴沉悚然,浓烈得化不开的杀机开始肆意蔓延。
默啜大军的前锋离大营辕门不足五百步了,营内的突厥战士甚至能看清他们胯下战马奔跑时鼻孔喷出的白气,以及敌人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冷酷眼睛。
“弓箭准备!”营内防守的突厥百夫长大声命令道。
“唰!”齐崭崭的箭矢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对准了越奔越近的敌人。
“希聿聿——”百步之外,默啜帐下前锋的十几匹战马被绊马索绊倒,忽然栽倒在地,马上的骑士也凌空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撞在早已布置好的铁蒺藜上,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蒺藜上的铁刺刺穿了头颅,瞬间毙命,脑中流出的红白之物眨眼间便染红了翠绿的草地。
受惯性影响,后面冲锋的骑士躲避不及,被倒地的战马所阻,也被重重绊倒在地,一时间,百余骑便在大营的辕门外倒下,还来不及爬起,便被后面疾快冲锋而来的战友无情的踩踏在脚下,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之后,又开始恢复了一往无前的冲势。
“放箭!”留守大营的突厥战士大声暴喝道。
漫天箭雨激射而出,天色顿时为之一暗,眨眼间,箭雨如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向营外疾奔的突厥骑士头上射去。
只听得不断的惨叫声,默啜前锋中密集的阵势出现几处真空地带,不少骑士中箭,惨叫着翻下马去,然后又被后面滚滚而来的洪流所淹没。
“放箭!”
战场上没有怜悯,敌人的死亡才能换得自己的生存,这是二选一的题目。
辕门外五百步的距离,默啜的前锋还未与默棘连正式交上手,便折损了好几百人。
“骑射兵上!”
默啜立于中军之后,满脸铁青的命令道:“向辕门方向覆盖式射箭!压下敌人的弓箭手!”
令旗挥舞,中军近万骑士同时策马,驶出了中军,向辕门奔去,奔跑中,骑士动作统一的取下了斜背在身后的强弓,动作干脆利落的张弓搭箭。
马蹄如闷雷般,离辕门越来越近。
“放箭!”随着命令下达,近万骑射手同时松手,箭矢铺天盖地射向辕门。
留守大营的战士顿时倒头栽下马去,默啜前锋的进攻终于又恢复强劲之势。近了,越来越近了……
“哟嗬嗬——”当先的数十骑扬着弯刀,口中发出怪叫声,率先冲进了大营的辕门。
默啜远远瞧着,脸上现出欣喜之色:“快!全部冲进去,鸡犬不留!这群卑劣低贱的华朝人,不配活在世上!”
默棘连眼皮快速的跳了几下,抽出弯刀,抖擞着老迈的身躯,大声道:“全军冲出营!与他们在草原上决一死战!”
命令一下,营内数万突厥战士顿时也怪叫几声,挥舞着弯刀策马向外冲去。
“轰!”
两军如同对面冲撞而来的巨浪,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杀!”一名默棘连帐下的百夫长冲在第一个,用突厥语大声呼喝道。
话音刚落,百夫长便一刀狠狠劈向一名默啜的战士,雪白的刀光掠过,战士脸上斜斜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的敌人,口中喃喃道:“你……你竟是突厥人……”
百夫长狞笑一声,在马背上抬起脚,狠狠将他踹落马下。
“冲!全部冲出营去!默啜的进攻之势已缓,该我们奋勇杀敌了!”默棘连立于帅帐之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此刻他满脸狰狞,全然不复往常儒雅素淡的模样。
第三百八十九章最后决战(中)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北伐大营外,一场由方铮直接导演的突厥人之间的厮杀正在进行,厮杀愈见激烈,一里方圆内,已不见翠绿的青草,草地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所及,映入眼帘的,全是一片赤光,如同铁锈一般的血腥气,在两军拼杀的战场上愈来愈浓烈,闻之欲呕,见之惊心。
成堆的尸体堆积在战场的每个角落,每个突厥战士发了疯一般扬起手中的弯刀,然后毫不留情的挥下,如死神的镰刀,一茬一茬的收割着生命,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两军数万人的大战,正如同方铮事先所料,一旦发动。便不是那么容易停止的。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残酷选择,以及充斥四周的血腥之气,无一不在刺激着双方战士的嗅觉和视觉,继而激发人们埋藏在心底的狂燥和疯狂,他们像一个个不要命的疯子,呀呀怪叫着策马冲锋,像两柄针锋相对的兵刃,一次又一次的互相碰撞下,除了那耀眼夺目的火花,还留下了一个个残缺不全的豁口。
两柄兵刃已不复往日的锋利,它们在内斗中消耗了自己。
默啜阴沉着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盯着大营外黑压压的战场,战场上的伤亡人数正在飞快的增加,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眨眼间消逝,战争向来是残酷的,鲜血与白骨的堆积,才能成就大人物的伟业。
“再上去一个万人队!”默啜语气如冰碴,不带一丝怜悯的沉声下令。
令旗挥舞,中军之内,一名万夫长锵地抽出弯刀,哟嗬怪叫一声,率先向战场中心冲去,紧跟在他后面的,是麾下一万精锐骑兵,他们熟练的将阵势列成锥子形状,锥尖直指战场中心。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呜咽响起,在战场边沿,如同奏出了死神收魂时的丧曲。
马蹄声如迅风卷过,一万骑勇往直前,眨眼间便冲入了混杂厮杀的战场,“轰”的一声巨响,碰撞中迸出一串耀眼的金铁火光,如烟花般璀璨。
大营辕门前,默棘连焦躁的望了望天色,看着战场上越来越少的己方战士,惯来老练沉稳的国师,此时也禁不住满脸大汗。
“我们还剩多少战士?”默棘连声音仿佛透着几分颤抖。
“国师大人,我们英勇的战士已战死一万有余了……”身旁的千夫长恭谨的抚胸,哪怕战局不利,他也丝毫未见惧怕,在这位不起眼的千夫长心里,草原只能是雄鹰的天下,阴险的饿狼是永远不配占有它的,就算战局不利,也改变不了他对可汗和国师的忠诚,此战。除了生存,还为了千千万万草原人的信念!
帐下的勇士愿为小可汗献身,可国师想的却没那么简单,久处高位,养尊处优,他已不复献身的勇气,活下去,并且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才是默棘连所一心追求的目的。
满是皱纹的老脸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默棘连语气已有些惶然:“我们交战到现在,可有半个时辰了?”
千夫长看了看天色,点头道:“已过了半个时辰了……”
“快!放响箭,方元帅必引军来援!”默棘连说这话时眼皮直跳,越是在这生死关头,他越对方铮曾经的承诺没有信心。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冲上天空,然后“啪”的一声,在阴沉沉的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再上去一个万人队!一定要在方元帅大军到来之前,将默啜死死挡在大营之外!”默棘连大声下令,眼中露出一种偏执的疯狂。
方铮,老夫已将身家性命尽押于你一身,希望你不会令老夫失望,华朝人受儒家教化,你就算再不要脸,在这危急关头,总不能一点都不顾信义吧?
“杀!给老子活劈了这群叫花子!”
战场的中心,达塔塔手舞弯刀,一刀狠狠劈下,雪白的刀光无情的掠过敌人的脖子,在如泉水般喷涌的血雾中。敌人捂着脖子嗬嗬怪叫两声,终于倒头栽下马去。
“达塔塔!你这养不熟的饿狼!骨禄咄可汗在天上看着你,你必会受到真神的惩罚!”乱军之中,一名默棘连麾下的万夫长怒极,策马扬刀向达塔塔飞奔而来,在阳光的折射下,刀光衬映出一片眩目的白光,光线直指达塔塔的胸口。
“纳命来!”
达塔塔浑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连脸上都糊得一片血红,他收回弯刀,骑在马上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白牙:“有本事你来惩罚我啊,谁拦着你了?”
电光火石间,“锵”的一声,两名将领的刀刃狠狠的碰在一起,刀光之后,两双互相仇视的眼神恨恨盯着对方,随即,达塔塔左手忽然松开了马儿的缰绳,反手从身后一抽,在万夫长愕然的目光中,另一柄弯刀的刃尖出其不意的捅破了他的肚子,达塔塔狞笑一声。左手弯刀的刀身在万夫长肚子里运力,一缠一横,然后飞快收回,万夫长如同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睁着愕然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和内脏在伤口处忽然滑落出来,连同鲜血,流满了胯下战马的整个背脊。
“真神永远站在有实力的一方!”
达塔塔糊满鲜血的狰狞面孔在万夫长临死前的眼中被无限放大……
“真神厌恶不忠,但更憎恨懦弱!”
“唰!”刀光掠过,万夫长的头颅与身躯分离,冲天而起。脖颈断口处的鲜血喷得老高。
收回左手的弯刀,达塔塔骑在马上,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面容再次变得嗜血狰狞。
“勇士们!用你们的刀来见证可汗的万世伟业吧!杀!”
“杀——”
辽阔的草原如同被火星点燃了似的,瞬间又有无数人策马投入了战斗,两军分开,又接近,一次次的碰撞中,无数的生命被永远留在这片冰冷血腥的土地上……
“可汗,已打探清楚,我们现在的对手不是华朝人,而是默棘连麾下的五万残兵!”一名百夫长气喘吁吁的在默啜马前禀道。
默啜眼皮一跳,望着大营辕门上空高高飘扬着的华朝帅旗,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与我们交战的是默棘连,那十几万华朝人哪里去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除了他们敌人,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默啜脸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战场中鏖战正酣的两军,战场上,两军战士仍在奋力厮杀,不论敌我,都已杀红了眼睛,无数人战死,又有战场边等候着的无数人迅速补上,没有妥协,没有求饶,在这个残酷的地方,所有人只有两种命运,死,或者活。
“华朝北伐军不见踪影,其中必有埋伏!”默啜对战场的惨烈视若无睹,冷冷大喝道:“传令!全军往北撤退!派出探子,以中军为圆心,搜索方圆百里!”
“元帅,默棘连放响箭求援了……”
远离战场的五十里外,北伐大军严阵以待,刀箭出鞘。弓绷弦紧,只待元帅一声令下,便直扑大营。
硕大的“方”字帅旗下,方铮骑着战马,立于中军,他撇了撇嘴,道:“看见了,用不着你提醒我,我又不是瞎子……”
身旁的一员副将皱着眉,试探道:“我们是否可以增援默棘连了?”
方铮看了他一眼,道:“急什么?他们还没死光呢,我们这么早凑那份热闹干嘛?这是打仗,要死人的!又不是抢钱抢女人,犯不着这么积极……”
“啊?可……可默棘连不是咱们的盟军么?元帅您与默棘连不是早说好了,以响箭为信号的吗?”副将大惑不解道,军令如山,元帅当着默棘连的面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方铮气定神闲的伸出右手的尾指,朝副将比划了一下,在副将愕然的目光下,方铮又慢慢将尾指塞进了耳朵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开始掏耳朵……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增援默棘连了?你耳朵有毛病吧?要不要学学我的样子,也掏掏耳朵?……啊,真舒服啊,虽然这个动作有点流氓,让人联想到某种有伤风化的运动……”
“啊?”副将大惊失色,结巴道:“元帅……你,你你……你……”
方铮朝他咧嘴一笑,接道:“……我我我,我什么我?你想说我临阵脱逃,对吧?”
副将摇头:“不太贴切……”
“偷奸耍赖?”
“……也不太贴切。”
“隔岸观火?”
副将终于迟疑点头:“……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方铮喟叹,喃喃道:“没想到在这鸟不生蛋的草原,老子的文采又一次升华,实在是可喜可贺……”
冯仇刀和温森自是明白方铮迟迟不发援兵的用意,二人闻言相视一笑,冯仇刀策马上前,将那名副将拉到一边,开始低声细语起来。
没过多久,只听得副将恍然大悟般的“啊!”“哦!”“啊?”等一连串感叹词儿,听得方铮直皱眉。
“如此严肃的场合,那家伙居然发出这么销魂的浪叫声,实在是有伤风化,大大影响我军士气……”
温森在旁嘿嘿一笑,见方铮仰头望天,眉宇间似藏有几分淡淡的愁意。
温森上前陪笑道:“元帅不必忧心战事,待那两帮突厥崽子内讧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一举溃之,此战我华朝必胜!”
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方铮长长叹息,一副忧国忧民的语气,沉痛道:“……你说,如此绝色的女子,怎么偏偏是我的丈母娘呢?实在是人间罕见之伦理悲剧啊……”
“啊?”温森傻眼了,两国即将决战,十万大军的统帅此时居然还在想着他的丈母娘……
温森觉得自己满腔燃烧着的熊熊战意,忽然被一盆水浇熄,从头凉到脚。
侧过头看着温森错愕的表情,方铮一副凄然的模样,叹道:“你也觉得是悲剧吧?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叫声丈母娘,我为你倾倒……咦?好诗啊!我的文采果然升华了一大截……”
“元帅实在是……实在是……”温森结结巴巴半天,终于拍出了一句很笼统很含糊的马屁:“……实在是文采盖世!”
方铮四十五度角仰望天际,眉宇间的淡淡愁绪挥之不去:“但遇伤怀处,文思如尿崩,文采盖世是很正常的……”
温森实在受不了了,小心翼翼道:“元帅,不如等决战之后,您再好好考虑这个很复杂的伦理问题,行吗?”
方铮闻言立马回过神,左右张望,道:“前方探子还没回报消息吗?”
温森松了口气,暗暗擦了把冷汗,道:“刚传回了消息,默啜与默棘连已厮杀半个多时辰了,双方将士越战越眼红,伤亡很大。”
方铮皱眉:“伤亡很大是多大?”
温森道:“估摸着,双方伤亡人数加起来约有三万余人了吧……”
方铮低头想了想,摇头道:“还不够,让他们继续打,咱们仍旧按兵不动,等他们双方伤亡过半时,我们再将他们一举溃之,这样我军的伤亡可以少很多。”
“元帅,万一默棘连或默啜发现情况不对,提前率军撤退了怎么办?那咱们设下的计划岂不是白费了?”
方铮颇有自信的笑道:“就算此时双方主帅下令撤退,只怕也来不及了……你想过没有,哪怕上阵厮杀的突厥士兵每个人都能做到令行禁止,可现在双方加起来十几万人,一道撤退的命令要传达多久才能让每个士兵都听到?而且战场相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谁若先下了撤退命令,他就不怕影响了己方的士气,助长了敌人的斗志?兵败如山倒,此时他们已深陷其中,撤退只会让他们损失更大,让敌人追杀得更加酣畅淋漓,默啜和默棘连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元帅认为他们不会退?”温森若有所悟。
“谁先撤退,只会败得更惨,再说突厥人向来都是那种二楞子性格,一根筋儿拗到底的,与其撤退被敌人宰猪一样的追杀,还不如搏一把,在战场上赌个输赢呢……”
“咱们十余万华朝北伐大军不见了,难道他们就不顾忌?”
方铮叹了口气道:“顾忌是有的,不过不会有太大的顾忌,说到底,突厥与华朝征战百年,华朝将士战力不强这是事实,百年来令突厥人形成了一种固有的认知,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把咱们这十几万人看在眼里,妈的!真让人郁闷啊……”
这时只听得“嗖”的一声,又一支响箭的尖啸声隐约在东方传来。
“元帅,默棘连又放响箭求咱们援救了,这已是他放出的第五支响箭了……”
方铮颇不甘愿的喃喃道:“妈的,这老家伙怎么没一点突厥人的骨气?老是求援求援的,你多撑一会儿会死啊?太不要脸了,……居然比老子还怕死,简直是突厥人中的败类,简称‘突败’……”
温森满头黑线:“元帅,要不要发兵?”
方铮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露出几分冰冷的微笑。
“擂鼓,传令出兵!好戏压轴,该咱们上场了!”
第三百九十章最后决战(下)
默棘连站在鲜血满地的大营辕门前。看着数百步外,两支信仰不同的突厥战士互相残杀,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冷,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窖。
伤亡已过半,而所谓的华朝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事先约好的求援响箭发了五支,仍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这是一场打得最为惨烈的战斗,如山的尸骨和淋漓的鲜血,衬映出这场战争恢弘气势,看着一个个优秀的战士前赴后继的牺牲的战场上,默棘连心头如同被刀割般疼痛。
今日之果,当初何人之过?
默棘连脸上连愤怒的神情都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凉悲怆。
是啊,致五万战士于今日之境地,何人之过?正是他这个突厥的国师,五万大军的实际统帅者,是他,轻信了华朝人的承诺,是他。高估了华朝北伐军主帅方铮的人品,方铮用极其微小的代价,获取了他的信任,歼灭柴梦山,默许甚至鼓励他抢夺草原牧场,收编部落,主动接下决战前的零星战斗,这一切的伪装做得完美之极,当默棘连渐渐信任这支华朝盟军后,方铮却突然卑劣的将他五万突厥战士推下了万丈深渊!
用兵之上者,借刀杀人。
默棘连想笑,活了一甲子,临了却栽在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身上,枉他自诩在突厥人中智谋超绝,今日却像一只傻头傻脑的狍子,心甘情愿的钻进了事先为他设好的圈套,还翘首以待华朝人的援军,实在可笑之至!
此时此景,再傻的人都明白,当华朝所谓的“援军”到来之时,他们会举起屠刀,不过他们屠杀的对象却是所有在这个战场上互相残杀的突厥人,不论是默啜或是他默棘连帐下的战士,精疲力尽的突厥战士将被华朝大军毫不留情的杀戮殆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华朝的先贤在遥远的古代传下的至理名言,默棘连早该清醒的理解这句话的真谛,今日才悟。为时晚矣!
看着鏖战正酣的战场,默棘连忽然冷笑,上当的并不止他一人,还有对面的默啜,可笑的是,直到此刻,默啜对华朝人惊天的阴谋仍一无所觉,犹自不断向战场增兵,试图一举灭掉自己这个后患,然后做着一统草原,称霸天下的美梦。
很快默啜就会发现,他的美梦如泡沫一般,在阳光下轻易的破碎,那个残酷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国师大人,我们伤亡已经过半,是否再向战场增兵?”一名万夫长浑身鲜血,跪在默棘连面前恭谨的问道。
默棘连目注远方,苍老的面容抽搐了几下,眼中露出一抹决然。
“传令,全军战士放下兵器……”在万夫长愕然的目光下,默棘连淡淡的下达了一道令人不可思议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