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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历史军事 > 名门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厉兵秣马(一)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厉兵秣马(二)
  每年陇右的盛夏总要六月下旬方到,但今年的炎夏天得格外早,初夏时节尚未来临便直接跳进了火热的季节。
  六月中旬,火辣辣的阳光笼罩着陇右大地,天已经渐渐地热了,树木生长繁盛,随处是一片片深绿色的树林,田间的麦子也黄了,沉甸甸地低垂着饱满的麦穗,在陇右平原上一望无际。
  在金城郡以北数里外靠近五泉山之处,一支近数十人的队伍卫护着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急速向北驰行,穿过一片森林,在麦浪翻滚的田野间向远处一处庄园行去。
  庄园依山而建,处处可见百年大树,几座白色的小楼被浓密的树荫完全掩映,树荫中一条小溪穿过,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小溪两旁长满了各种色彩艳丽的小花,但四周却戒备森严,这里是张焕的一处别院。
  张焕在回金城郡后不就便搬到了这座远离喧嚣的城池、开满鲜花的庄园,他需要时间来考虑陇右的局势,正如他与杜梅在石堡城猜测的一样,黄河以东的关陇地区他原本所辖的二十几个郡县只剩下金城、陇西、开阳三郡以及南部的狄道郡、文郡等偏僻郡县,而裴俊的二十万大军则控制了关陇以北大片土地。
  此刻庄园里十分安静,张焕戴着一顶斗笠在后园钓鱼,十几尾红鱼在他钓竿左右出没,不时将钓线深深拉入水里,张焕却恍若不觉。
  在他身旁有一张案几,几上有一本行军司马罗广正所上的报告,关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按张焕的意见是每名阵亡士兵抚恤二百贯,并一次性给与土地十亩,但军中的存钱要招募新兵,还要支付军队的粮饷,最多只能挤出二十万贯,罗广正便建议将抚恤钱改为百贯,一次性给与土地二十亩。
  张焕沉思良久,他仍然想给予阵亡士兵家属二百贯钱,尤其是一些失去独子的年迈老人,这笔钱和二十亩土地可以让他们安度晚年。
  “来!狠狠揍爹爹一下,谁叫他不理我们。”身后传来了裴莹低低的笑声,随即一只柔柔的小拳头打在张焕的后背上。
  张焕放下念头,转身笑着将儿子抱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用张焕母亲的话说,长得酷似其祖父,他在大人的搀扶下可以蹒跚走步,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这不,一到父亲的手中便四处乱抓,眼睛看着水中的鱼,手却抓向鱼竿,嘴里嚷着:‘要!要!’
  裴莹拉过一把胡凳,坐在张焕身旁,她幸福地叹了口气,头斜靠在丈夫的肩上,丈夫能平安回来,和她们母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满足的呢?
  张焕伸手揽住她的腰,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问裴莹道:“莹儿,咱们家里有多少钱?”
  裴莹有些诧异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她还是答道:“约三十余万贯,大部分都存放在京城的王宝记里,去病为何问此事?”
  张焕沉默良久方道:“我想多给河西阵亡将士们一些抚恤,可是军中存钱不够,能否从家里拿出一部分来?”
  虽然丈夫回来后从来不提河西之事,甚至回避此事,但她却知道,他心中一直在为河西二万士兵的全军覆没而深深自责,尤其是师傅林德隆和林知愚之死,更让他尝到了丧失亲人的刻骨之痛,或许拿出自己家财能让他稍微有一些赎罪之感。
  想到此,裴莹温柔一笑道:“那我去了一趟长安,提二十万贯给你,不知够不够?”
  张焕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连忙笑道:“二十万贯够了,只是我派人去就行,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
  “听说外祖父病重,我担心他熬不过这个夏天,想去看看他。”裴莹轻轻叹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又道:“还有父亲,你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我想尽力替你们缓和一下。”
  裴俊既然出兵陇右,那他们之间就已经撕破了脸,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缓和?谈何容易,张焕心中虽然明白这时枉然,却不想扫妻子的兴,他笑了笑便问道:“那你准备几时回去?”
  这时,张焕手中的小家伙终于抢到了鱼竿,不料鱼竿没拿住,被鱼一下子拖走了,小家伙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裴莹急忙将他抱过来哄慰,好不容易等孩子不哭了,她才对张焕道:“我准备后日便走,我稍微收拾一下,孩子就托付给崔宁。”
  张焕沉思一下便道:“崔宁不能离开她的春蕾堂,那索性我们明日就搬回城内,还有你回长安,替我带一个人回来。”
  “是那个杨春水吗?”裴莹抿嘴一笑问道。
  张焕点点头,“我既然已许她,岂能失信。”
  “我知道了,你是堂堂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自然不会失信于一个小女子。”裴莹没好气地道:“上次我怀琪儿时想给你娶妾,你却推三阻四,我还真当你是不近女色,闹半天是想自己找,等这次回去,我再找几百个李春水、王春水之类的回来给你挑选,你这下高兴了吧!”
  张焕见妻子面有愠色,知道她是有些吃醋了,便将她拉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生气了,今晚我好好补偿你,可好?”
  “去,那边有亲兵看着呢!别拉拉扯扯的。”裴莹挣脱了张焕的手,生气归生气,但她也有一些担心。
  张焕找女人、娶妾裴莹并不反对,但她不希望张焕再娶次妻,尤其是和关陇集团的政治联姻,这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而马璘已经含蓄提出将自己的嫡次女许给张焕为平妻,只是张焕正好西征河湟而暂时搁下,自己这次回长安最少也得一个月,自己是得和崔宁好好商量一下。
  这时,她远远见一名亲兵向这边跑来,便拉着孩子两只小手笑道:“琪琪跟娘练习打拳去,晚上好好教训爹爹。”
  说到这,她又娇又媚地白了张焕一眼,带着儿子走了。
  张焕一直望着她们母子走远,这才问亲兵道:“什么事?”
  “都督,辛阁老在门外求见。”
  辛云京来了,张焕站起身笑道:“请他到我书房去,我随后便到。”
  这次张焕回来后,做了很大的人事调整,尤其是重用陇右集团,他封辛云京之子辛朗为中郎将、临洮兵马使,并全面负责临洮郡政务,又封马璘嫡次子马国瑞为中郎将、宁乡兵马使,也同样全面负责宁乡郡政务,又封白光远长子白盛为西平郡录事参军、荔非元礼之子荔非明二郎为合川兵马使,这样一来,就将几个陇右集团的头面人物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甚至远在顺化郡的宗室李侨也将本家迁到了金城郡。
  片刻,张焕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书房,书房为一进三间,最里面是张焕处理公务之处,最外面一间是他的文书郎孟郊预先处理卷宗所在,而中间一室便是举行会议、接见下属的场所。
  辛云京正独坐喝茶,见张焕进来,他站了起来拱手笑道:“都督真是会享受,在这神仙府第一般的地方处理公务,却让我等在路上来回奔波。”
  辛云京虽然被张焕聘为军院的副院正,名义上是张焕的下属,但他是四朝元老,在朝中名望极高,就连崔圆、裴俊等人也得尊称他一声阁老,他的长子辛杲是朝中大理寺少卿,其他十几个儿子有的在大唐地方为官,有的则主管各地田庄,辛云京本在家中养老,为了家族的未来,他毅然将宝压在张焕的身上,他本人也重新出山为张焕效力。
  张焕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让阁老辛苦了,我再过几日便准备回去。”
  二人分宾主落座,不等张焕开口,辛云京先欠身谢道:“多谢都督重用辛朗。”
  “辛阁老不必客气,百龄兄文武双全,正该大用。”张焕端起茶杯,轻轻吮了一口茶扯开话题问道:“我已经下令,凡校尉以上军官必须到陇右军院修学一年,第一批三百人应该来报到了吧!”
  “前日他们已经到了,请都督过几日来看一看。”
  张焕点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陇右最缺的是什么?应该是人才,但人才不会从天而降,需要我们去发现、去培养,象王思雨、贺娄无忌、蔺九寒、李双鱼等等,他们都是从小兵一步步被我提拔,所以我就想,我应该建立一套选拔人才的办法,比如在军队中开武举,让小兵也有出头之日,能考中武举,再进军院读书,这样我的后备人才就取之不竭,辛阁老以为如何?”
  “都督说得很好。”辛云京微微捋须笑道:“我今天来有两件事,其中一件事便和都督有异曲同工之妙。”
  “愿闻其详!”
  “第一件事其实也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而是前些日子我与马璘、白光远聊天时说到,听说今年长安科举十万士子应考,可最后被吏部录用为官者仅十二人,大量优秀的寒门士子求仕无门,可若按以前的办法随意招来,又难免良莠难分,所以我建议都督索性开府考,公开向大唐各地招考优秀人才,留在河湟为官,反正河湟是都督一手夺下,就算朝廷不满,不睬它就是了。”
  听了这一席话,张焕只是淡淡一笑,他何尝不明白辛云京有私心在其中,现在他一直用九曲未平、河湟局势不稳来拖着朝廷,但久拖不是办法,一旦朝廷任命刺史来河湟赴任,首先冲击的就是辛云京等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动张焕抢在朝廷前面自己任命官吏,但这也是张焕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他其实已就此事和胡镛秘密商量了几次,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辛阁老放心,河湟是我西凉军将士用血换来,绝不会拱手让给朝廷,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辛云京一直在注视着张焕的表情,见他已明确表态不会让步,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呵呵一笑,取出一封折子递给张焕道:“第二件事便是我们为支持都督扩军而采取的实际行动,昨日我们十几个陇右大族商量了一下,决定拿出五十万贯钱和一百万石粮食,请都督笑纳,以后每年都会有钱粮支持。”
  张焕霍地站了起来,这次河陇剧变后,他痛定思痛,决定用三五年时间打造一支二十万人的精锐大军,想是这样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他没有崔、裴等大世家数十年的积累,也没有朱泚那样拥有土地富饶且人口众多的蜀中。
  虽然夺下河湟八郡广袤的土地,但大都是高寒之地,更适合养马,不适宜耕种,而朝廷只肯按陇右节度使的定制给他七万五千人的钱粮,其余的十二万五千人的招募和供养就得靠他自己来筹措钱粮,现在,加上在河湟被解放奴隶中募集得的八万军,他手中实际上已经有十八万大军,尚缺的二万军队他可以从河湟被解放的奴隶民团中征集,也可以想办法从关中、河东、蜀中购买青壮奴隶。
  这些问题都不大,但如何解决每年供养十二万大军所需的粮食和军饷就成了他最头疼之事,屯田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也可以向别处购买,但钱呢?每年最少百万贯的钱从哪里来?
  就算他尽夺金城、开阳、陇西三郡的税收也远远不够,当然,他可以开矿铸钱,也可以畜牧养殖、鼓励桑麻,发展与东方各郡的贸易,但这些都需要时间,短时间内难以奏效,现在陇右大族肯倾力支持自己,这怎么不让他喜出望外。
  他向辛云京深施一礼,“陇右世家的支持,张焕铭刻于心!”
  ……
  次日,当晨曦初露,第一抹淡淡的金光铺洒在金城郡巍峨的城墙上时,张焕带着妻儿在八百铁骑的护卫下出现在金城郡一里外的官道之上,此时,官道上已经感到了热浪袭人,空气中仿佛有一种透明的物资在流动,久在清凉庄园中生活的裴莹却一时不能适应,她拉开车帘,眉头微皱着对张焕道:“去病,今年的天气真是反常,现在才六月中旬,怎么就象大暑一般。”
  “听老人说天气反常是兵灾的表现,或许这就映证了河湟之战。”张焕放慢马速和马车同行,他微微笑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那年冬天河水不冻,结果不是回纥入侵?”
  裴莹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没忘,那年冬天我在陇西郡坐船时,有个无赖硬搭我的船不算,还反客为主拿刀与我手下拼斗。”
  张焕大笑,“拼斗的结果不就是你膝下多了一子吗?”
  他声音略大,旁边几个亲兵紧绷着脸,却在拼命忍住笑意,裴莹脸一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刷地将车帘拉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将车帘拉开,对张焕似笑非笑道:“假如我这次回京,又在陇西郡遇到一个要搭船的人怎么办?”
  “呵呵!那老张只好另娶新妇,重做一回新郎了。”
  “你敢!”裴莹低声发狠道。
  张焕仰天一笑,腿一夹,加快马速而去,裴莹望着丈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队伍前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张焕策马到最前面问道:“怎么回事?”
  蔺九寒一指前方岔道,“从东面来了一队骑兵,好像有人要过来禀报。”
  张焕见从东面来的一队骑兵正停在路旁,里面夹着几辆马车,正有一骑向这边奔来,待近了,他忽然认出,正是自己派到开阳郡接林师母的侍卫,那前面马车中就是师母吗?
  侍卫奔近,在马上向张焕行一礼道:“禀报都督,属下已经将林夫人接来。”
  张焕点点头,回头吩咐蔺九寒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让她带孩子过来,见见我的师母。”
  说完,他一纵马,驰到师母的马车前,这时杨玉娘已经下了马车,正悲伤地望着张焕,张焕翻身下马,上前跪倒在地,垂泪道:“徒儿特来给师母请罪!”
  杨玉娘得到林德隆父子战死的消息,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也变得灰白了,她急忙将张焕扶起,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忽然抱住张焕的头放声大哭,“十八郎,你师傅死了,你林大哥死了,知兵在蜀中也战死了,一家男人都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啊!”
  张焕的眼睛也红了,他急忙站起拉安慰她道:“师母放心,林大哥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
  这时,林知愚的妻子拉着儿子上前,将他摁在地上,“快!快给叔叔磕头。”
  张焕叹了口气,一把将林知愚的儿子抱了起来,见他长得瘦弱,眉眼颇象林知愚,便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儿回头望了娘一眼,怯生生道:“我叫林果儿。”
  “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考进士。”
  张焕点了点头,不愧是林知愚的儿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坠,给林果儿挂上,将他交还师母道:“我会请大儒来教授这孩子,一定会让他实现林大哥的夙愿。”
  杨玉娘擦去泪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她看了一眼张焕的身后,强展笑颜问道:“她就是你夫人么?”
  张焕回头,见裴莹抱着孩子正向这里走来,便点头笑道:“是!她手中抱的就是我的儿子,叫做张琪。”
  待裴莹走近,张焕便给她介绍道:“莹儿,这就是我师母。”
  裴莹欠身见礼,又将儿子两只小手作揖,笑吟吟道:“给师祖母见礼!”
  杨玉娘喜欢,连忙将张琪抱过,疼爱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裴莹笑道:“索性我就和师母坐一辆马车,聊聊家常,就到我府里去,平平也在那里呢!”
  众人上了马车,两队人马合兵一处,一起向城中行去,守城的士兵见都督回城,连忙列队行礼,张焕刚走进城门,远远地便见一袭红衣女子骑马奔来,正是林平平,在武威之战中,她也受了箭伤,再加上悲痛父兄之死,竟伤势恶化,崔宁便将她强行留在府中养伤,现在伤势已经痊愈,听说母亲到了,她特赶来迎接。
  母女见面,又忍不住抱头痛哭一番,张焕则远远站在一旁,这时裴莹瞥了张焕一眼,便将儿子给了乳母,自己则悄悄走到他身边笑道:“一路上你师母给我讲了很多你从前之事,听得出平平从小就很喜欢你,现在人家父兄都为你死了,你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张焕摇了摇头,“我从小就视平平为妹,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感情?”裴莹冷笑一声,“那你对杨春水就有感情吗?不过见了一眼而已,便放在心里惦记着,你青梅竹马的妹子对你一往情深,至今不肯嫁人,你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以后再说吧!”张焕知道妻子的想法,便打断了裴莹的话,“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再说人家刚刚丧父。”
  这时林平平看见了张焕,她快步走过来对裴莹笑道:“借你夫君一用可好?”
  裴莹抿嘴一笑,“你若想要,我就把他送给你。”
  林平平笑着掐了裴莹一下,便拉着张焕走到一边,她的笑容霎时便不见了,阴沉着脸冷冷道:“我问你一事,你的亲兵可以随便残杀百姓吗?”
  张焕轻轻挣脱她的手,淡淡道:“我素来军纪严明,即使我的亲兵杀人,也一定事出有因。”
  “那你跟我来!”林平平取出一张名刺塞给他,便翻身上马向城西方向驰去。
  张焕看了看手中的名刺,这是他自己的名刺,上面的头衔是凉州都督,这应该是他在武威时的名刺,‘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沉吟了片刻,便对裴莹道:“你带师母先回去,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蔺九寒施了个眼色,蔺九寒立刻率领百人跟着张焕向西疾驰而去。
  “都督,在那边!”蔺九寒手指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只见林平平身子一闪,进了庙中,张焕刚要进庙,蔺九寒却拦住了他,“都督,让我先去查看一下。”
  “不用,平平不会有那个心。”张焕说着,便径直进了庙中,庙里门窗皆无,十分破败,好几处山墙都已经坍塌了,看得出这是一座废庙。
  转进大殿,只见平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受伤之人换药,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秀,张焕隐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那女子正在吃平平带来的面饼,忽然见涌入大群士兵,吓得她花容失色,立刻躲到林平平身后,张焕再看地上躺着的人,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老者,紧闭着双眼,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十分蜡黄。
  张焕也觉得他十分面熟,再凝神一想,他猛地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天宝县造水车的那个农夫吗?自己是给过他一张名刺。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走上前沉声问道。
  “小翠,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张都督,你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林平平站起身,闪到一边。
  那女子这才认出张焕,她连忙上前跪下,“都督告诉过我们,若有当官的欺压我们,便可找你告状,我们昨天来了,可是爹爹却被你守门的士兵砍伤,多亏平平姐救了我们。”
  她思路清晰,口齿十分伶俐,几句话便将众人说得面面相视,脸色大变。
  “你等一下。”张焕惊讶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在我府前,被守门的士兵砍伤吗?”
  “不是在都督的府门前,他们告诉我和爹爹,都督进京去了,我们离开府门没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追上来,二话不说,举刀便砍,爹爹被他们砍中两刀,爹爹拼命拉着我跑,他们见路上人多,就没有追来,后来爹爹支持不住倒下,正好遇到了平平姐。”
  自己亲兵居然哄他们自己进京了,张焕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又追问道:“他们既然蒙面,你怎么知道就是守门之人?”
  “我爹爹用扁担和他们抵挡了两下,其中一个人的面巾掉了,就是守门的士兵。”
  张焕背着手一言不发,半晌,他忽然冷冷问道:“你们要告的官是谁?”
  那女子磕了一个头,恨声道:“我们要告的官就是欺辱我们河西难民的军官,他用霉烂的米给我们吃,我们都可以忍,可他看中了漂亮的女子,就逼着人家陪宿,否则就赶出去,他看中了我,爹爹就带我逃了出了,来找都督告状。”
  “你可知道这个军官叫什么名字?”张焕阴沉着脸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的手下都叫他陈将军。”
  “陈平!”旁边蔺九寒脱口而出,陈平就是受张焕之令,全权负责安置河西难民,难怪那些亲兵要杀这对父女,陈平以前就是他们的头。
  “去把昨天在府门前值勤的亲兵全部给我带来。”张焕终于动怒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片刻,二十几名亲兵被带了进来,一见大殿中的情景,其中两名士兵‘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个不停。
  “很好!不用我审问就自己认罪了。”张焕慢慢走了过来,寒着脸道:“你们二人都是从太原就跟着我的老兵,我正是视你们为心腹,才完全信任你们,没想到你们却在背后坏我的名声。”
  两人的身子渐渐地不再颤抖,他们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我们对不起都督,任都督军法处置。”
  “怎么处置你们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们,你们为何要杀这对父女?”
  犹豫良久,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他们要告陈队正,我们是一时糊涂!”
  张焕冷笑了一声,“看不出你们很讲义气啊,来人!”
  旁边立刻站出五六个大汉,张焕一指这二人,“每人重打一百军棍,赶到河湟去养马。”
  “多谢都督!”两人垂泪给张焕磕了一个头,跟着行刑手下去了。
  旁边林平平知道张焕是轻饶了他们,她见张焕动怒,却不敢多说什么,只看他怎么处置元凶,这时,张焕见那老人已经醒来,便蹲下去问他道:“老汉,天宝县逃出多少人?”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微道:“一个也没逃出来,我是带女儿去昌松县相亲,才逃过一劫,我儿子也战死了。”
  张焕心中难过,他站起来,指着这对父女对亲兵道:“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疗伤,按军属的标准抚恤,再从我的名下另外划出十亩上田给他们。”
  几个亲兵答应一声,把老人背了出去,张焕瞥了林平平一眼,“你和他们去吧!我怎么处置属下是军中之事,你就不要竖耳朵听了。”
  林平平见他说中自己心思,脸不由一红,讪讪地跟着他们父女去了,蔺九寒刚要说话,张焕却一摆手拦住了他,他快步走到另一头一个破烂的窗户下,高声道:“不要偷听了,不会让你失望的,去吧!”
  只听外边‘哗啦!’一声,随即有脚步声跑远。
  张焕摇了摇头,回到大殿,他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蔺九寒道:“你带五百人火速赶到长乐县,先不要打草惊蛇,调查清楚后,再将他给我抓来!”
  蔺九寒领令,带着几个人去点兵去了,张焕心情沉重,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若不是今天这个偶然事件,自己怎么也不会相信陈平那个精明能干的手下竟然会做出这种事,难道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吗?看来有的时候仅仅靠信任是远远不够的。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回到了节度使行辕,行辕的官员们已经得到张焕返城的消息,早将行辕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焕大步走进行辕,不时有官员走出公务房向他躬身施礼,“都督回来了!”
  “参见都督!”
  张焕一一点头致意,他快步回到了自己房中,孟郊已经先到,正在整理桌案上堆积的文书,见张焕进来,连忙上前施礼,张焕摆摆手道:“等一会儿再整理,先替我把杜先生请来。”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远远地向张焕施一礼笑道:“都督终于回来了。”
  张焕一边请杜梅坐下,一边苦笑了一声道:“早知道今天会遇到这件事,还不如不回来。”
  杜梅见张焕心情不大太好,便诧异地问道:“都督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张焕便将陈平之事告诉了杜梅,最后叹了一口气道:“我总以为贪污坐赃、强占民女之事和我西凉军无缘,就算偶然有,也是因为军队扩大,一些良莠不齐的人混进来,诸如韦家旧部或者陇右大族子弟等等,却没想到我西凉军第一桩贪污坐赃大案,竟然是我从前的亲兵队正,真是莫大的讽刺。”
  杜梅沉默片刻便劝他道:“都督也只是听说陈平给河西难民吃霉烂的粮食,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中饱私囊,或许他有什么隐衷,或许是他的下属擅自所为、他也不知道,至于逼良家妇女陪宿,这种事情往往会被人刻意扩大,或许他确实有一点不检点,但无论如何,都督先不要听一面之词,更不要先入为主,等调查出结论后再定罪也不迟。”
  张焕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爱之深、恨之切,但更使我生气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是从偶然事件中才得知,假如我那两个亲兵不头脑发热去砍告状的父女,他们也许就忍忍算了,那这件事就绝不会被揭出来。”
  张焕背着手走到窗前,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还有多少大案我不知晓,或许现在还没有,但将来呢?等到发生了再杀人吗?所以必须要有什么办法来预防它们。”
  杜梅这才终于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他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其实是想建立一种监察制度,那他召见自己的用意难道就是……
  果然,张焕仰头望着天空徐徐道:“本来我是打算效仿则天皇帝设立四匦,但这样一来会诬告四起,使陇右官员人人自危,即用之,则不应疑之,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应以预防为主。”
  说到这,张焕转身凝视着杜梅,“我打算用胡镛主管政务,但监察权分置,效仿御史台,把现在的拾风使改为监察使,你就为我的第一任监察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