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王虎最后的呜咽。
  江城走在冰冷的走廊里,脚步骤然有力。
  天正律师事务所。
  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在他心头盘旋。
  一切都对上了。
  恩师的案子,就是天正律所的刘天野做的代理。
  那场所谓的盗窃案,发生在恩师被举报的三天前。
  受害者赵立东,是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评估小组的副组长。
  而恩师陈国栋,正是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在那个夏天悄然张开,將他的恩师,將他的人生,彻底拖入了深渊。
  前世,他到死都未能窥见这张网的全貌。
  今生,他却站在了网的外面,手里握著一把最锋利的剪刀。
  张海峰已经在车里等他。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江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结果?”张海峰没有看他,只是发动了汽车。
  “他招了。”江城的声音很平静。
  “指向谁?”
  “天正律师事务所。”
  桑塔纳猛地一震,隨即又平稳下来。
  张海峰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在沉闷地轰鸣。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虎涉嫌的罪名,可能不止盗窃。”江城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还有偽证。我会建议公安机关,对指使他的人,以妨害作证罪立案侦查。”
  “只是妨害作证?”张海峰的语气里,透著一丝考验。
  江城推了推眼镜。
  “这只是开始。”
  “王虎的口供是一把钥匙,但只能打开第一扇门。这扇门太小,风吹不进去。我需要一把更大的钥匙,去开一扇更大的门。”
  张海峰终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他不仅有破局的锐气,更有布局的耐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藏刀。
  “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张海峰丟下这句话,便不再言语,专心开车。
  江城明白,这是承诺,也是授权。
  ……
  公诉一处的大办公室,气氛诡异。
  江城推门而入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李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面前那只摔坏的搪瓷缸已经被收走了,桌上换了一个新的玻璃杯,但杯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江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角落。
  “站住。”
  李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压抑。
  江城停下脚步,转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伟站起身,几步走到江城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你很得意?”
  江城没有回答。
  “一个破案子,让你折腾出花来了。越级打报告,私自去提审。江城,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带你的师傅?”
  李伟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他需要发泄。
  他要把今天丟掉的面子,全都找回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新人就是新人,再怎么折腾,也得在他这个老资格面前低头。
  江if城依旧沉默。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伟,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李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李伟。”
  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张海峰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进来一下。”
  李伟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身体一僵,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惊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海峰,又怨毒地瞪了一眼江城,最后还是垂著头,一步步挪进了处长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眾人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十几分钟后,李伟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没有再看江城一眼,径直回到座位上,瘫坐下去,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懂了。
  这场交锋,新人完胜。
  江城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视线。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公文包里拿出王虎案的卷宗。
  但他看的,不是王虎的供述,而是被害人赵立东的报案笔录。
  王虎的供词已经是一堆废纸。
  那么,赵立东的陈述,又有几分是真的?
  他报案称,丟失了五千元现金和一些金银首饰。
  这五千元,很可能就是给王虎的封口费。
  那么首饰呢?
  是为了让这场盗窃案看起来更逼真?
  江城的手指,在“金银首饰”几个字上轻轻敲击著。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物证。
  如果王虎没有进过现场,那么,被“盗走”的首饰,现在在哪里?
  它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或者在王虎手里,作为额外的报酬。
  或者,根本就没有被盗走,还在赵立东的家里。
  又或者,在那个真正潜入者的手中。
  这是一个可以撕开的口子。
  江城重新铺开一张稿纸。
  他需要一份新的法律文书,赋予他继续查下去的权力。
  他下笔如飞,冷静而精准的法律术语从笔尖流淌而出。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补充侦查报告。
  而是《关於建议公安机关对王虎盗窃案赃物进行追查的检察建议书》。
  在这份建议书里,他详细阐述了犯罪嫌疑人王虎翻供,案件存在偽证嫌疑的新情况。
  他指出,原报案笔录中记录的失窃赃物——特別是那些有具体特徵的金银首饰,其下落成为了查明案件真相的关键。
  他建议,公安机关应立即採取两项措施。
  第一,对犯罪嫌疑人王虎的住所及关联地点进行搜查,查找赃物。
  第二,依法对被害人赵立东进行再次询问,要求其提供失窃首饰的购买票据、照片等详细信息,並核实其陈述的真实性。
  这第二条,才是江城真正的目的。
  他要用检察院的公函,堂堂正正地去敲开赵立东的家门。
  他要当面看看,这位红星机械厂的评估组副组长,到底是个可怜的受害者,还是一个拙劣的演员。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城放下笔。
  他拿起这份还带著墨香的建议书,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走向了那间最里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大门没有关严,留著一条缝。
  江城抬起手,正要敲门。
  里面传来了张海峰压抑著怒火的声音。
  “李伟,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江城现在是我的人,他的案子,由我直接负责。你,以后不准再插手,听明白没有!”
  门外的江城,动作停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听著里面的训斥。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將那份建议书放进抽屉,锁好。
  时机,还未到。
  张海峰正在为他扫清障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急切。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復仇这盘棋,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下。
  他需要等。
  等李伟彻底服软,等张海峰的怒火平息,等一个最合適的机会,將这份建议书,放到他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