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米尔恰此时已经完全僵立在了马背上,有些茫然地摘下了头盔。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阴谋,他只知道自己惹麻烦了。
如今,骑士比武日趋礼仪化,已完全脱离了实战的范畴,即使作为比武场上的新手,他也知晓在比武场上杀死对手,哪怕是误杀,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何况对方还不是普通的流浪骑士,而是来自“莱佩家族”的贵族骑士。
他认识那面黄底鳶形盾牌上交错的黑色椴木枝,这是一个传承了好几百年的古老豪门,时至今日仍在北波希米亚拥有著深厚的影响力。
自家大人很器重的那个卡蓬伯爵,也不过就是这一豪门的旁支。
“凶手!”
“抓住他!”
“站在那儿別动,乖乖接受审判!”
比武场上的王室卫兵们翻越护栏,一拥而上。
小伊万看到这一幕被嚇坏了,他那少年人尖利的嗓音响起,像只凶猛的獾扑上前来:“別动我家主人,是我准备的骑枪,是我的错!”
米尔恰急了,大声叫嚷道:“蠢东西,滚一边儿去,人是我杀的,跟你有什么关係,再在这里纠缠小心老爷我赏你吃大嘴巴子。”
但小伊万不听,仍旧执拗地张开手臂拦在了米尔恰身边。
那些手持长戟,长枪的王室卫兵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行事,换做平时,他们可能已经戳上去了,毕竟那只是个侍从小孩儿,但现在这可是在国王面前,还是为送婚筹备的比武大会上。
发生流血事件,已属不幸,再死人这场联姻恐怕都要被人们称作是“血色婚礼”了。
就这犹豫的功夫里,拉杜等人已经跟著翻过了围栏,带著利奥麾下的一眾私兵们挡在了王室卫兵们的面前。
利奥的私兵大多数都来自赫维什堡,譬如胡斯戈维什村执政官的儿子。
他们虽然跟米尔恰和拉杜这两个几乎是空降下来的领导不太和睦,但也知道在外敌面前必须拧成一股绳,否则丟人的只会是自家大人。
拉杜用希腊语大喊道:“住手,米尔恰是使节团的人,即便他犯下再大的错,也该由利奥大人处置!”
但双方语言不通,也就此僵持住了。
王室卫兵的队长心底鬆了一口气,心道,就这么僵持著,等上面的老爷们下来做主也好。他这样的小人物,本也不想贸然抓捕一个匈牙利使节团的成员。
毕竟涉外无小事,国王还在上面看著呢。
他退到后面,手中长矛精准刺入垂死战马的颈侧大动脉,瞬间终结了它在泥地里疯狂的翻滚蹬踏。
隨即他蹲下来,掀开了这名莱佩子弟的面甲,发现这个倒霉蛋已经被沉重的战马给压碎了胸膛,脸色青紫,口鼻处溢出带泡沫的鲜血,涣散的瞳孔定定地望著灰扑扑的天空,胸口连半分起伏都没有,显然已经没救了。
战马垂死之际的挣扎,要了他的命。
“愿上帝保佑你。”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捷克语说道。
人群中,传出愤怒的怒吼:“你们还愣著做什么,眼睁睁看著这些匈牙利的刽子手杀人吗?难道你们都忘了曾经这些马扎尔蛮子是如何在布拉格横行无忌的吗?”
这声怒吼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布拉格人封藏了二十多年的血仇匣子。
此时的波希米亚人和匈牙利人之间有著很深的隔阂,这里面多数要归咎於西吉斯蒙德尚且是匈牙利国王时,为了夺取波希米亚王国,镇压胡斯派异端,在波希米亚犯下的一系列暴行。
彼时,布拉格军团作为胡斯派的分支“圣杯派”的绝对主力,几乎打满了胡斯战爭全场。
而布拉格军团的来源,便是布拉格广大的市民阶层和城市贵族,在场的这些观眾们,谁家还没有一两个被十字军杀死的亲属,父辈?
胡斯战爭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年的时间,这二十年里,整个波希米亚损失了超过一百万的人口,这已占了整个波希米亚王国的三分之一。
而布拉格作为波希米亚的核心,战场的焦点,损失人口数更是过半。
使节团来时,凭著利奥的好名声,两名龙骑士的威慑以及国王的意志,他们还能故作恭敬地欢迎,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把这笔血债给遗忘掉了。
“布拉格军团的弟兄们!维特科夫山的血还没干!库特纳霍拉(即库滕堡)的尸骨还埋在土里!五次十字军,哪一次没有匈牙利人当刽子手?他们挥舞著刀枪,在我们的土地上造下了多少血债?焚掠了多少城镇?”
“今天!他们换了身联姻的礼服,就敢在我们国王的眼皮子底下,用阴招杀我们的子弟!”
“当初莱佩家的希內克伯爵,带著拉泰的子弟们奋战在与十字军战斗的第一线,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莱佩家的子弟,没有死在对抗异教徒的战场上,却死在这些打著联姻旗號的盟友们手中!”
“杀了他!给莱佩家的英雄偿命!把这些马扎尔蛮子全都赶出布拉格!”
他们口中的希內克伯爵就是卡蓬少主的父亲,皮克斯坦因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实际上两个家族关係已经很远了。
在胡斯战爭中,莱佩主支几乎没有参与进来,无非就是在战爭后期,见胜利天平倾向於了胡斯派,才转而投向了伊日领导的圣杯派。
但盲目的群眾,此时是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別的。
远在人群外围的卡蓬少主,看著不断向前拥去,將烂菜叶,石头子丟到比武场上的人群,完全没料到自己父亲居然还有著这样大的威信。
他喃喃道:“亨利,这恐怕才是腓特烈三世的杀招——咱们得做点什么!”
亨利抓住了卡蓬的手臂:“我相信陛下和利奥大人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要上去添乱。”
卡蓬有些恼怒道:“他们藉助了我父亲的名字去煽动叛乱,难道我这个时候还要一言不发吗?还有,什么叫添乱,在你眼里我就是会把所有事都搞砸的蠢蛋?”
亨利坚定地摇了摇头:“您还不懂吗?他们只是借了您父亲的名头,別说是您了,就算是您父亲本人復生归来也阻止不了这一切。”
城头上。
伊日国王愤怒地大喊道:“停手,停手,让他们停手!”
但他的声音从城墙高处传下去,眨眼就被湮没在了人声的浪潮当中。
“吹號,立刻给我吹静场號,让王室卫队入场,不准放走任何一个人!”
“去查!把带头喊的人给我抓出来!敢在我的广场上挑动叛乱,我要把他们吊在城门上示眾!”
跟匈牙利王国的联姻,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爭取来的。对马加什而言,这场联姻也就是锦上添花,但对如今內外交困的伊日而言无异於是雪中送炭。
若是任由事態发展,这场联姻是否还能维繫下去都成问题了。
远处的看台上,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反对派贵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些许幅度,交头接耳著,盘算著这究竟是哪家办的好事。
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但就看这效果嘛,倒的確是立竿见影。
“这些暴民们要是能一拥而上,把匈牙利特使给杀了就有乐子瞧了。”
“不可能的,那特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
一名反对派贵族冷笑道:“我奉劝你们最好盼著那位利奥特使平安无恙,不然失去了他驾驭的魔龙发了狂,把整个布拉格给付之一炬就糟了。”
旁人嗤笑了声:“咱们要是有幸跟这位异端国王一块葬送在龙炎之下,我反正是甘之如飴。”
城头吹响了所谓的“静场號”,但往日里只要一响起,很快就能使人群安静下来的號角声,此时却不管用了。
群情激愤的人群仍旧在前压。
已经有人翻过了护栏,拿著石头向米尔恰砸去。
米尔恰已经快被嚇懵了,嘴里嘀咕道:“我难道害死的不是什么莱佩家族的贵族,而是一位活著的圣徒吗?”
即使波匈两国有宿怨,人群当中有煽动者,这些布拉格人的反应也太过激烈了些。
王室卫队和利奥私兵们此时也顾不上对峙了,他们组<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墙,拿起武器威嚇著人群。
“都別过来,国王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谁再上前一步,就以叛国罪论处!”
一名布拉格人高举著一把剁肉刀,怒吼道:“这些王室卫队的人已经成了匈牙利人的走狗了,他们要袒护凶手;为了跟匈牙利国王联姻,我们的国王陛下会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不杀了这个凶手,他就会跟曾经蹂躪布拉格的那些匈牙利人一样逍遥法外!”
眼看事態便要升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城头的伊日国王已是焦头烂额,城头的守军们已经拿起了弓弩,隨时能够射杀暴民,但他一时间根本下不定决心。
莱佩家主“因德日赫?莱佩”更是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来,以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诣,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落地最多也就丟掉半条命。
这位老爵士身负“王国最高元帅”之职,又领有克鲁姆洛夫大型城堡及周边 32个附属村镇,堪称位高权重,是拥王派的重要成员。
虽然眼看自己侄子死於米尔恰之手,但他很清楚,眼下绝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旦联姻告破,整个王国都有可能再度被捲入战火当中,莱佩家族也很可能在这新一轮的战爭洗牌当中出局。
更何况,他根本不认为凶手真的就是那个匈牙利特使的护卫骑士,因为其根本没有作案的动机,因为语言不通,米尔恰甚至没跟自己的侄子说过话!
就在事態即將滑落深渊之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声响,驀然从云层中炸响。
紧跟著,一头黑鳞巨龙,振动著双翼猛然俯衝了下来,她那撑开之后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翼掀起的狂风,將一眾“暴民”吹得节节后退。
不知何时来到龙背之上的利奥,一跃而下,来到了人群前方。
他没有佩戴武器,用拉丁语大声说道:“米尔恰是瓦拉几亚边境骑士出身,那里的人没有骑士比武的传统,也分不清比武用骑枪和实战骑枪的分別。”
“瓦拉几亚骑兵甚至都不会使用这种重型骑枪,他们更常採用轻骑兵的战术,在边境上跟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廝杀。”
“所以即使手中的骑枪被旁人替换为凶器,他也根本觉察不出来,相信我,他只是个被阴谋家愚弄了的无辜者,只要搞清楚他手中的骑枪是从何而来,事情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我会给诸位布拉格市民一个交代,如果真是我的人犯下了错,我绝不会包庇!”
隨著利奥站出来,围观者当中的使团成员,黑军士兵们也自发向他靠拢了过来,眼下这起事件已经升级了,要是利奥特使被暴民们当场打死,不仅联姻要告吹,两国甚至有可能为此引发刀兵之祸。
当然,对利奥有所了解的那五百黑军重骑兵们,都没担心过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利奥被迫自卫,然后大开杀戒,把护城河广场变为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只有曾跟隨利奥一同在战场上衝杀的黑军重骑兵们才知道,自家统帅大人究竟有多猛。
此时,被巨龙这双翼掀起的热浪一吹,原本不知为何气血上头的布拉格市民们,也逐渐冷静下来了。
“利奥特使是抵抗奥斯曼人的英雄,是被圣乔治眷顾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说谎的。”
“国王陛下已经命人吹响了静场號,这件事只要等陛下处理就好了。”
“利奥特使是罗马人,又不是匈牙利人,在胡斯战爭时期,他还没出生呢;还有他麾下的这位骑士,是瓦拉几亚人,又不是匈牙利人,你们方才的反应太过激了。”
“是有心人煽动,咱们被当枪使了!”
“该死的,刚才那个叫嚷得最欢的傢伙呢?他跑到哪儿去了!”
回过味儿的市民们一时间有些后怕,纷纷向后退去,但藏身於人群当中的煽动者们此时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
嚇退了市民,利奥藉助尼斯来到了城墙之上。
尼斯硕大无朋的龙首伸了过来,冰冷的金色眼眸扫过去,看得一眾王室重臣们都有些心惊胆颤。
希多妮公主退到了国王的身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这还是她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作龙骑士的威慑力——哪怕他赤手空拳,数以千计的愤怒市民也要冷静下来!
“陛下,外臣发现,有人使用了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特殊药物,用来煽动愤怒的民眾。”
利奥正说著,一名王家侍从满眼焦急地快步冲了上来,他见此情景,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只好在宫廷总管耳畔小声低语了一阵。
宫廷总管却不敢隱瞒,急忙道:“陛下,龙蛋失窃了!”
“怎么可能?”
伊日惊疑道,那枚龙蛋虽说已经证明是死蛋了,但即便如此,作为宝石那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被收纳在戒备森严的王室秘库当中,怎么可能轻易失窃?
侍从脸色惨白:“现场发现了几具被开膛破腹的尸体,內里的臟腑都没了,宝库大门敞开,龙蛋也不翼而飞。”
利奥闻言,开口道:“这手法我在库滕堡见过,应该是『怠惰』的僕从乾的,他们当中有一伙侏儒刺客,能够在城堡的管道当中爬行,能够寄居在死者的遗骸內部,操控尸体行走。想来,他们便是通过这种方式,瞒过了把守秘库的卫兵。”
“怠惰?”
伊日反应了过来,怠惰就是七魔王之一,只是按照习俗,这种恶魔只要你说出祂的名字,就有可能被其知晓。
因德日赫?莱佩皱眉道:“你確定是怠惰的僕从,而不是贪婪的僕从?”
利奥摇头道:“怠惰並非是躺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更渴望財富、地位、享乐与珍宝,只是绝不肯用汗水、辛劳、时间去正当换取。”
“譬如,他们想要得到一件珍宝,绝不会兢兢业业地攒钱去购买,而是会直接去偷;想要权势,绝不会去战场上积累功勋,而是要去諂媚、构陷、背叛。”
“欠债不还,承诺不算,遇事推諉,那才是『怠惰』的僕从。”
“他们是绝无耐心去苦心经营一段长线阴谋的,所以他们的活儿向来做的很糙。”
“如果是『贪婪』的僕从,恕我直言,你们不会仅丟了一枚死去的龙蛋。他们寧可丟了性命,也绝不会坐视这么大的一笔財富就放在手边却不去拿。”
伊日问道:“所以比武场的意外,还有那些阴谋煽动者,也是怠惰僕从的手笔?”
利奥点头道:“这也仅仅是外臣的推论罢了,毕竟我才刚从怠惰僕从打过交道,他们想来喜欢一石二鸟,以最小的努力博得最大的收穫,就譬如上次他们在库滕堡时,就先后对哈森堡的约翰少主和我展开了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