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化城外。
老桃树下，一个新坟旁。
黄土新翻，墓碑上刻著“爱妻楚玉之墓”，旁边落款是“夫封无涯泣立”。
一个男人正抱著一件女人的衣服，跪在坟前自言自语。
他穿著素白的丧服，头髮散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玉玉，你向来爱美。”
男人喝了一口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从今天起，我封无涯从此不再男装。”
他喃喃道：“我要以女装示人，穿你爱穿的衣裙，戴你爱戴的珠釵。”
“为夫要替你穿遍天底下最漂亮的衣裳...”
说完了这句话，他开始脱下身上的丧服。
一件一件。
动作缓慢，虔诚，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然后，拿起那件女人的衣裙。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料子柔软，裙摆上绣著几朵素雅的兰花。
是楚玉最喜欢的那件。
他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的穿上。
动作笨拙，好几次系错了带子，又解开重系。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簪，插在头上。
那是楚玉平日里最常戴的那根。
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胭脂盒，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唇上抹了抹。
他换好了。
站在坟前，低头看了看自己。
淡青色的长裙，腰身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裙摆太长，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可他却笑了，仿佛看到了楚玉就在面前...
倚在楚玉的墓碑上，又灌了一口酒：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笑著笑著，男人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
封无涯微微睁开了一只眼。
迷迷糊糊中，却见一个红衣女子站在他面前。
她双手叉腰，一脸嫌弃的看著他。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
女人开口了。
封无涯却愣住了。
是他朝思暮想的玉玉。
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苦笑一声：“玉玉，是你的魂魄回来看我了吗？”
楚玉扶额，上去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封无涯扇了一个激灵。
“臭男人，你好好看清楚！”
她指著自己的脸：“我可不是鬼魂，我是活的！”
封无涯愣了三秒。
然后，他一把將楚玉紧紧搂在怀里。
“玉玉！你活著！”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著！！”
楚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你...你鬆手，別这样...”
封无涯不松，抱得更紧了：
“我不松！我死也不松！玉玉，你嫌弃我了是吗？”
楚玉翻了个白眼：“你穿成这个鬼样子，谁不嫌弃？丟不丟人？”
封无涯这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著这一身女人的衣裙，挠挠头：
“玉玉，我是...我是想用这种方式纪念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玉扶额：“谁要你这样纪念了？太丟人了！”
封无涯急忙说：“没事没事，反正还没人看见，我现在就换回来！”
楚玉生无可恋的往身后指了指：
“晚了...全都看见了。”
封无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见就在他们远处的桃林里，此刻正黑压压的站著一群人。
领头的是陆展云，她牵著女儿陆双双，面无表情。
身后是柳紫嵐，嘴角微微抽搐。
再后面是钟九，老头儿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天河站在他旁边，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陆贤躲在人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
楚玉双手捂著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个年轻弟子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所有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封无涯站在原地，风吹过，裙摆飘起来，露出里面的大毛腿。
他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有点想死...
...
天衍宗，天云峰。
春去秋来，峰上的灵草黄了又绿，洞府前的桃花开了又谢。
陆双双七岁了。
她盘膝坐在闭关室內，闭著眼睛，运转《轮迴诀》。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金丹初境。
为此，陆双双足足花了八十多万灵石。
当然，大部分是从渣娘那里“借”的。
还有一些是她平时的私房钱。
现在，小丫头穷得叮噹响，连平时爱去的遥仙居下馆子，她都没再去过几回。
这《轮迴诀》果然烧钱。
她终於能体会到百里河那种山穷水尽的无力感。
不过，这样也罢，要是再恢復一个大境界，就要到元婴境了。
一旦修为突破元婴境，丹田內的魔气就会发生质变。
她就会变成魔灵真身，变成那个恐怖的怪物。
她想起那天的自己，九丈高，通体漆黑，身后一对巨大的翅膀，獠牙比匕首还长。
打了个寒颤。
丑死了。
忽然想起了师尊百里河跟她说过的话。
他曾经提醒过，修为提升得太快不是好事，会变成丑八怪。
以前陆双双不懂，现在想来，狗师父说的丑八怪，是不是暗指她的魔灵真身？
难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魔灵？
想到这里，陆双双身上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男人，或许並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陆展云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宗主袍，头髮挽得一丝不苟，脸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
这一年多来，她召集了南境所有的阵法大修，对南境所有修仙宗门內的灵脉，进行了逐一净化。
工作量巨大，忙得她几乎脚不沾地。
好在上一次母脉被杀，地底的魔气復甦速度因此减缓了一半。
不过，只要陆双双还活著，魔灵还活著，魔气迟早会吞噬感染所有的灵脉。
只是时间问题。
她看了看闺女一副懒懒的模样，皱起眉：
“小丫头，怎么不继续恢復了？又没钱了？”
陆双双摇摇头：“娘，我怕变成怪物。”
陆展云沉默了一瞬，点点头：“也是，这魔气一旦到了元婴境界，就会凝聚成魔。”
她长长嘆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都停在金丹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