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陈楚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提前下班。”
正在擦桌子的谢玲玲手一抖，抹布差点飞出去：“啥？”
“提前下班。”陈楚解下围裙，“今天累死了，早点回去歇著。”
谢玲玲愣了两秒，然后狂喜：“老板万岁！我这就收拾！”
楚秋月从前台抬起头，笑著看两人：“难得啊，陈老板居然不加班了。”
陈楚摆摆手：“偶尔也要当个人。”
十分钟后，店里收拾妥当，捲帘门拉下一半。谢玲玲正准备开溜，忽然被陈楚叫住。
“等等。”
谢玲玲回头：“咋了老板？”
陈楚从后厨拎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根白白净净的东西，看著像肠子。
“想吃肥肠不？”
谢玲玲愣了一下：“啥？”
“江油肥肠。”陈楚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四川名菜，我今天下午特意留的食材。本来想明天做，现在提前下班，正好回去做了吃。”
谢玲玲盯著那袋肥肠，表情复杂。
她吃过肥肠，肥肠粉里的那种，切成小段，软糯入味。但那是处理好的成品，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原本长什么样。
“这……这玩意儿好洗吗？”她问。
陈楚笑了：“怎么，嫌脏？”
“不是不是！”谢玲玲连忙摆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袋东西上瞄，“就是……听说挺难洗的。”
“难洗是难洗，但好吃也是真好吃。”陈楚把袋子往她面前一递，“要不要来？不吃我就自己回去了。”
谢玲玲纠结了零点五秒，然后一咬牙：“来！”
不就是洗肥肠吗？为了好吃的，豁出去了！
——
半小时后，陈楚家的厨房里。
谢玲玲站在水池边，面对著一盆白花花的肥肠，表情像看到了世界末日。
“好臭啊！！”
她捏著鼻子往后躲，声音都变调了。
陈楚在旁边淡定地往盆里倒麵粉和盐：“正常，没处理过的都这样。过来，我教你洗。”
谢玲玲一脸抗拒：“老板，我能不洗吗？我负责吃就行。”
“想得美。”陈楚把位置让出来，“不劳动者不得食。来，上手。”
谢玲玲欲哭无泪，只好硬著头皮凑过去，捏著两根手指把肥肠翻了个面。
那股气味更冲了。
“呕——”她差点吐出来，“老板，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能吃，而且特別好吃。”陈楚在旁边指导，“用力搓，把黏液搓掉。麵粉就是用来吸附这些脏东西的。”
谢玲玲一脸生无可恋地搓著肥肠，嘴里念念有词：“为了好吃的……为了好吃的……这是代价……这是代价……”
陈楚被她逗笑了，也开始动手帮忙。两人一起，翻面、搓洗、冲洗，反覆了三遍，肥肠终於从白花花的软塌塌变得粉粉嫩嫩，那股腥臭味也淡了许多。
“行了，差不多了。”陈楚把洗好的肥肠捞出来，切成小段。
谢玲玲瘫在旁边的椅子上，闻著自己满手的味道，欲哭无泪：“我感觉这双手不能要了。”
“待会儿吃的时候就不这么说了。”陈楚打开火，锅里倒油。
葱姜蒜爆香，肥肠下锅煸炒。隨著温度升高，肥肠表面的水分被逼出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然后是料酒、酱油、豆瓣酱、花椒、干辣椒，一样一样加进去。
香味开始在厨房里瀰漫。
谢玲玲原本瘫在椅子上，闻著闻著，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好香啊……”她吸了吸鼻子。
陈楚没理她，继续翻炒，然后加开水没过肥肠，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燉。
“等著吧，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谢玲玲从来没觉得四十分钟这么漫长。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到客厅，钻进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看手机，觉得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
终於，陈楚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谢玲玲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衝到厨房门口。
锅里的肥肠已经燉得软烂，汤汁浓稠红亮，上面飘著一层红油。肥肠段裹满了酱汁，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陈楚撒上一把蒜苗段，翻炒两下出锅。
“尝尝。”
谢玲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辛苦都值了。
肥肠软糯却不失嚼劲，轻轻一咬就在嘴里化开。那股特殊的油脂香气混合著豆瓣酱的咸辣、花椒的麻香，层次丰富得让人想哭。汤汁裹在肥肠上，每一口都是享受。
“好吃！！！！”
谢玲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楚也夹了一块尝尝，满意地点点头：“火候刚好。”
谢玲玲根本顾不上说话，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什么腥臭味，什么难洗，全都被她拋到九霄云外了。
两人就著一锅肥肠，吃了两碗米饭。最后连汤汁都没剩下，被谢玲玲拿来拌了饭。
吃完，谢玲玲靠在椅背上，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嘆息。
“老板，我觉得我的人生圆满了。”
陈楚笑了笑，开始收拾碗筷。
晚上十一点半。
谢玲玲哼著歌推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著。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回来了。
果然，老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一脸阴沉。
“你还知道回来？”
谢玲玲乾笑两声：“妈，你还没睡啊？”
“睡什么睡？”老妈放下手机，上下打量她，“不是说九点半就下班了吗？这都几点了？”
谢玲玲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跟老妈说今天提前下班，会早点回来。
完了，忘报备了。
“那个……老板请我吃饭。”她试图解释，“就在他家吃的。”
“老板请你吃饭？”老妈眯起眼睛，“吃到现在？吃的什么？”
“肥肠。”谢玲玲老实交代，“江油肥肠，可好吃了。”
老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算了算了，陈老板是好人，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晚点就晚点吧。”
谢玲玲鬆了一口气，正要往房间溜。
“等等。”
她僵在原地。
老妈看著她，眼神里带著期待：“你给我带的饭呢？”
谢玲玲：“……”
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是说老板经常让你打包带回来吗？”老妈继续说，“今天吃的肥肠，应该也剩了点吧？”
谢玲玲石化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彻底想起来了。
出门前老妈千叮嚀万嘱咐：今天早点下班，记得带饭。
然后她在厨房洗肥肠洗得怀疑人生，然后她吃肥肠吃得忘乎所以，然后……
然后她空著手回来了。
“妈……”她艰难地开口，“那个……”
老妈的脸慢慢沉下来：“你不会没带吧？”
谢玲玲不敢说话。
“谢玲玲！！！”
老妈的怒吼响彻整个屋子。
“我等你等到十一点半！你就这么对你亲妈的？！”
谢玲玲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喊：“我错了！明天！明天一定带！老板说了明天还有！”
“明天？”老妈追上来，“明天是明天的，今天是今天的！我今晚的夜宵呢？！”
“妈你减肥！晚上吃东西不好！”
“我减什么肥！你给我站住！”
谢玲玲嗖地钻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
老妈在外面拍门：“谢玲玲！你给我出来！”
“不出来！妈你消消气！明天！明天我打包两份！”
“两份不够！要三份！”
“……行行行，三份就三份！”
门外终於安静了。
谢玲玲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確认老妈回房间了，才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给陈楚发消息：
【老板救命！我妈让我明天带三份肥肠！不然不让我进门！】
两分钟后，那边回覆：
【三份？你妈胃口挺大啊。】
【都是你害的！谁让你做那么好吃！】
【行吧，明天给你留。】
谢玲玲看著这条消息，又想起刚才那锅肥肠的味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三份？
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