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看著审食其,缓缓道:“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朕还有一问,就算现在刘肥坐镇燕地,有曹参辅佐,能守住北境。可百年之后呢?太子继位,刘肥也做了几十年的燕王,在燕地根深蒂固,手握边军,若是他心生反意,或是他的子孙后代反了,那该怎么办?朕总不能,前门驱狼,后门进虎,给后世子孙,再养出一个异姓王一样的祸患来吧?”
审食其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暗笑。他太清楚了,刘肥根本不是后来的朱棣,汉初的燕国,也根本不是明朝的燕国,別说靖难了,就算是想造反,也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他面上依旧神色郑重,对著刘邦躬身道:“陛下,这个顾虑,臣也早已想过。皇长子与他的后世子孙,绝不可能成为大汉的祸患,更不可能举兵反叛朝廷。原因有三。”
“其一,燕国的国力底子,天生就薄弱。战国之时,燕国便是战国七雄之中,国力最弱的一个,地处北疆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农耕不兴,人口、粮草、財富,都远远比不上中原的郡县,甚至连齐国、楚国、梁国这些地方,都远远不如。燕国的国力,撑死了也就只能养活数万边军,守住边境,想要积攒出对抗中央朝廷的实力,根本不可能。”
“其二,燕国的后勤与命脉,牢牢握在朝廷手里。燕地地处边陲,很多物资,比如军械、铁器、布匹、粮食,甚至是盐,都高度依赖中原內地的供给。没有大汉中央朝廷的物资支援,燕国连养活边军、打造军械都做不到,更別说举兵反叛了。只要朝廷一封锁边境,断了物资往来,燕国自己就先乱了,根本不用朝廷派大军征討。”
“其三,燕国的地缘,决定了它根本没有反叛的资本。燕国南边是赵国,西边是代郡,都是大汉的疆土,一旦燕国反叛,立刻就会陷入四面合围的境地,连退路都没有。更何况,燕国最大的威胁,是北方的匈奴。燕国想要守住边境,不被匈奴入侵,就必须依靠中央朝廷的支持,必须和朝廷同心同德。一旦和朝廷反目,腹背受敌,只会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审食其语气篤定,继续道:“陛下,皇长子是什么品性,臣这段时间,比谁都清楚。臣忝为太子少傅,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导太子与皇长子读书、学礼。皇长子虽然年少,却心地朴实,聪慧仁厚,听劝好学,性情温和,绝非骄横跋扈、野心勃勃之人。他知道自己的本分,更清楚燕国能立足,靠的是朝廷的支持,靠的是刘氏宗亲的身份。他只会拼尽全力守住北境,做朝廷最坚固的屏障,绝不会生出半点反叛之心。”
“就算是后世子孙,也一样。燕国的实力摆在那里,离开了中央朝廷的支持,连匈奴都挡不住,哪里有实力反叛朝廷?他们只会死死地依附中央,做大汉最忠心的北境藩王,绝不会成为心腹之患。”
一番话说完,偏殿之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刘邦靠在坐席上,闭著眼睛,手指不停地敲击著案几,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审食其说的每一句话。从分封同姓的必要性,到卢綰的隱患,再到刘肥加曹参的组合,还有未来的风险防控,审食其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细节,都算得明明白白,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比封卢綰为燕王,要好上十倍、百倍。
封卢綰,只是顾全了兄弟情分,却给大汉的北境、给后世子孙,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隱患。而封刘肥,让曹参辅佐,不仅能稳稳地守住燕地,抵御匈奴,更能迈出分封同姓藩王的第一步,给天下的异姓王一个信號,也给未来的刘氏江山,布下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更重要的是,这解决了他最担心的身后事问题。把燕地、赵地这些边境重镇,都握在刘氏子弟手里,就算日后太子仁弱,也有同姓宗亲拱卫,不至於像秦朝一样,天下大乱时,宗室无人可用。
“好!好主意!”
刘邦猛地睁开眼,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脸上的犹豫、顾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畅快。他看著审食其,哈哈大笑道:“食其啊食其,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这一番话,算是给朕拨云见日,把这其中的门道,给朕彻彻底底讲透了!”
“朕之前只想著,卢綰跟著朕一辈子,该给他一场泼天的富贵,却没想过这江山社稷的长远,没想过这百年之后的隱患。你说得对,燕地这北境大门,必须握在朕的亲儿子手里,才能睡得安稳!”
刘邦大步走到审食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讚许:“这件事,你想得比朕远,比朕周全。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朝堂议事,你第一个站出来,带头推举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把你今日跟朕说的这些道理,跟满朝文武都说说,朕再顺势定下来,这件事就成了!”
“臣遵旨。” 审食其躬身应下,心里也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不仅避开了未来卢綰叛逃的风波,更在刘邦心里,把自己从 “吕后的心腹”,变成了能为大汉江山长远谋划的肱骨之臣,分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日一早,燕王宫前殿,再次召开朝会。
满朝文武,列侯、將军、九卿、文臣,尽数齐聚殿內。昨日议事不欢而散,燕王的人选悬而未决,眾人心里都各有盘算,今日再次议事,一个个都神色各异,等著看风向。
刘邦高坐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缓缓开口:“昨日议事,眾卿各有推举,爭执不下,燕王的人选,终究没能定下来。今日,咱们就把这件事定下来。燕地是北境重镇,关乎大汉边防安危,眾卿有什么想法,儘管直言,不管是功臣还是宗室,只要合適,都可以推举。”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安静。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率先开口。昨日的三派,推举温疥的降臣们,知道温疥根本没希望,不敢再出头;沛县的老臣们,虽然心里还是想推举曹参,可也摸不准刘邦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樊噲、酈商等人,也憋著一口气,想再推举吕泽,可看著刘邦的脸色,也不敢先说话。
就在这满殿寂静之时,审食其从文臣之列,缓步走了出来,对著刘邦躬身一礼,隨即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前殿:“陛下,臣有推举。臣以为,镇守燕地、出任燕王的最佳人选,非皇长子刘肥莫属!”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殿內眾人瞬间譁然,纷纷转头看向审食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审食其会站出来,推举年仅十六岁的皇长子刘肥。就连站在武將之列的卢綰,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审食其,脸上满是错愕。
王座上的刘邦,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哦?你推举皇长子?说说你的理由。”
“臣遵旨。” 审食其躬身,將昨日与刘邦所言的核心理由,条理清晰地在朝堂上娓娓道来,“陛下,燕地毗邻匈奴,是大汉北方的门户,事关北境安危、社稷稳固,非同小可。镇守此地者,首重忠心,其次重能力,唯有陛下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皇长子刘肥,乃陛下亲生骨血,刘氏宗亲,与陛下血脉相连,这份忠心,是任何外姓功臣都无法比擬的。唯有让皇长子坐镇燕地,这北境的大门,才会牢牢握在刘氏手里,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其次,如今天下初定,异姓诸侯王林立,陛下威加海內,自然能镇抚四方,可百年之后,太子继位,需有同姓藩王拱卫中央,屏藩汉室。周朝享国八百年,靠的是同姓诸侯分封;秦朝二世而亡,弊在宗室无尺土之封。如今陛下封皇长子为燕王,正是为大汉江山固本培元,为后世子孙筑牢根基。”
“至於皇长子年少,臣以为,不足为虑。可择选贤能大臣,出任燕国国相,辅佐皇长子治理燕地,整飭边防。平阳侯曹参,战功赫赫,治政有方,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以曹参为燕相,辅佐皇长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足以镇住燕地局面,抵御匈奴南下,绝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从边防安危,到江山社稷,再到具体的辅佐方案,都说得明明白白。殿內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眾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他们都是跟著刘邦打天下的人,怎么会不懂审食其话里的道理?只是之前眾人都想著,燕王之位,该从功臣里选,谁也没敢往分封刘氏宗亲的方向去想。
可审食其这一提,眾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 这哪里是审食其自己的主意,分明是陛下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审食其怎么敢贸然提出封皇长子为燕王?还连带著把曹参为相的方案都想好了?
就在眾人还在愣神之际,一向以明哲保身著称,极少在这种朝堂大事上率先表態的曲逆侯陈平,突然从文臣之列走了出来,对著刘邦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臣以为,辟阳侯所言,句句金玉良言,深谋远虑,臣深以为然!”
眾人又是一愣,没想到陈平竟然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陈平抚著鬍鬚,继续道:“燕地乃北境险地,非至亲至信者,不足以託付。皇长子乃陛下血脉,血脉相连,忠心无虞,封燕王以镇燕地,是上上之选。有平阳侯辅佐,更是万无一失。臣恳请陛下,恩准辟阳侯所请,立皇长子为燕王,以固北境,以安社稷。”
陈平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门道。审食其敢在朝堂上提出这个提议,必然是提前跟陛下通过气,甚至是陛下授意的。这才是最符合刘邦根本利益的选择,封自己的儿子,总比封外姓功臣要放心得多。他此刻站出来支持,既是顺了刘邦的心意,也能在这件定策之功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陈平这一表態,瞬间打破了朝堂上的僵持。
沛县的老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瞬间就想通了。本来他们推举曹参,是想给老兄弟爭一个裂土封王的机会,可现在陛下明显是想封自己的儿子,他们再坚持推举曹参,就是不识抬举,触陛下的霉头了。更何况,就算曹参没当成燕王,去燕地做国相,也是位高权重,总领燕地军政,也不算亏。
当即,汝阴侯夏侯婴率先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臣也以为,辟阳侯所言极是。立皇长子为燕王,镇守北境,最为妥当,臣附议!”
紧接著,絳侯周勃也开口:“臣附议!皇长子乃陛下亲子,坐镇燕地,我等都放心!”
连周勃、夏侯婴都表態了,其他的沛县功臣、列侯將军们,自然纷纷跟上,一个个上前躬身,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立皇长子为燕王!”
那些燕地的降臣们,更是见风使舵,连忙跟著跪地附和,连原本推举温疥的话,半个字都不提了。
就连樊噲,此刻也闭了嘴,不敢再提推举吕泽的话了。毕竟封的是刘邦的亲儿子,他再帮吕家爭,就是彻底的不识时务,別说刘邦会不高兴,就算是吕后知道了,也未必会领他这个情。
不过片刻功夫,满朝文武,尽数跪倒在地,齐声奏请:“臣等恳请陛下,立皇长子刘肥为燕王,镇守燕地,以固北境!”
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群臣,刘邦心里满意至极。他先是假意嘆了口气,对著眾人道:“眾卿都觉得刘肥合適?可他毕竟才十六岁,年纪尚轻,从未经歷过政事、战事,朕怕他难当此大任,耽误了北境边防的大事啊。”
审食其立刻再次躬身,朗声道:“陛下,皇长子虽年少,却聪慧仁厚,虚心好学,有曹相辅佐,必能快速成长,担起镇守燕地的重任。更何况,燕地最重要的,是血脉与忠心,能力可以慢慢歷练,唯有忠心,无可替代。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立皇长子为燕王!”
“臣等恳请陛下,立皇长子为燕王!” 群臣再次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刘邦见状,这才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道:“既然眾卿都如此认为,都觉得刘肥堪当此任,那朕,就依眾卿所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朗声下旨:“传朕旨意,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总领燕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即日前往蓟城就藩,镇守大汉北境。”
“另,著平阳侯曹参为燕国相国,总领燕地军政事务,辅佐燕王治理地方,整飭边防,抵御匈奴。钦此!”
旨意一下,殿內眾人再次齐声叩首:“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人群之中,太尉卢綰默默站著,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著,阴冷的盯著审食其,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燕王梦,在这个小白脸的攛掇下,彻底碎了。可他看著王座上的刘邦,看著满朝附和的群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