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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20章 儿臣有罪
  朝堂上,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两条罪状,一条涉军,一条涉盐,皆是要害中的要害,动摇国本的死罪。
  人证、物证、血书、悲情……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几乎没给太子留下任何辩驳的缝隙。
  这是要一击必杀,將太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太子的反应,等待著皇帝的裁决。
  是雷霆震怒,当场下旨锁拿?还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御阶之下,一直沉默挺立的太子,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皇子队列的首位走了出来。
  步伐很稳,甚至还带著一种奇异的沉重感。
  他今日穿著杏黄色的储君常服,此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那抹明黄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直。
  他走到殿中,在三位跪地御史稍前一些的位置停下,然后,面向龙椅,深深一揖,隨即,竟是“扑通”一声,撩袍跪倒。
  这个动作,让殿中不少人都愣住了。
  太子竟未做任何辩解,直接跪下了?
  只见太子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再抬起头时,脸上最初的那一丝苍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悲愤、委屈,却又强行维持著镇定的复杂神情。
  “父皇。”太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甚至带著一丝明显的颤抖,“儿臣……有罪。”
  开场便是认罪!
  这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连跪在地上的周正清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儿臣身为储君,统御东宫,却对门下约束不严,御下无方,致有属员在外或招摇撞骗,或狐假虎威,甚或……胆大包天,行此不法之事!”
  太子语气沉痛,目光扫过周正清呈上的那些“证物”,又迅速垂下。
  “儿臣有失察之罪,驭下不严之过!此乃儿臣之失,无可推諉!请父皇……重重责罚!”
  认失察,认驭下不严,这是最轻的,也是最无法反驳的过错。
  太子此刻姿態放得极低,直接將自己从可能的“主使”位置上,悄然挪到了被蒙蔽、监管不力的从属位置。
  “至於周御史、骆御史、禹御史所劾诸事,”太子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决绝的坦荡。
  “儿臣恳请父皇,立即下旨,彻查!”
  “无论涉及东宫何人,无论其官职高低,与儿臣亲疏如何,只要查有实据,证明其確曾参与售卖军职、勾结盐梟、侵吞国帑、戕害士卒之勾当——”
  太子猛然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恳切而锐利:
  “请父皇,依《大雍律》,依祖宗法度,从严从重,立正典刑!绝不可有丝毫姑息!”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唯有如此,方可正朝纲,肃法纪,慰忠魂,安天下军民之心!”
  他甚至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报出了几个名字:
  “东宫詹事府主簿赵文礼,此人平日便好钻营,儿臣早有察觉其行跡不端,已命人暗中留意。
  还有左春坊左赞善卜和昶,右春坊右赞善孙斌……此数人,或与外界商贾往来过密,或家中用度远超常例,儿臣正欲寻机查问。今日既有御史弹劾,正好请三法司一併详查!”
  “若他们果真涉案,便是儿臣身边最大的蛀虫!儿臣绝不袒护,只求父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太子此举这是將几个可能早已暴露,或者本就准备捨弃的棋子,毫不犹豫地拋出去,以此快速表明了自己大公无私、绝不袒护的態度。
  站在不远处的王明远,心头却是不禁讶然,主要是太子这份坦然和果决,未免太过顺畅了,顺畅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他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太子早对身边某些人的不轨有所察觉,甚至……早就暗中掌握了部分证据或把柄?
  今日这几位被点名的属官,究竟是太子猝不及防下的“断尾”,还是他早就准备好、甚至故意留下的“破绽”和“诱饵”?
  就等著有人拿此事发难,他好顺势拋出,既清理了不可靠的身边人,又能示敌以弱,博取同情,还能將祸水引向更深处?
  若真是后者……那太子今日看似被动的跪地请罪,每一步的应对,恐怕都藏著更深的算计。
  这份心机和忍耐,就著实有些骇人了。
  殿中顿时响起不少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官员都面露惊异,开始交头接耳。太子这番表態,確实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本以为面对如此致命的指控,太子要么竭力辩白,要么反咬弹劾者诬陷,最不济也是沉默以对,交由皇帝圣裁。
  万没想到,他竟是以退为进,先认小过,再主动要求严查,甚至“自曝家丑”,亲手將几个有嫌疑的属官推了出来。
  这份“坦荡”,反而让一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中间派,心中生出了一丝迟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太子的声音陡然一转,从沉痛坦荡,变得痛心疾首,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愤:
  “然则,父皇明鑑!儿臣惶恐,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中眾臣,最后落在跪地的三位御史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更深处。
  “观此诸般罪状,条条桩桩,哪一件是易与之事?
  售卖辽东实权军职,需打通兵部武选、地方都司、乃至前线卫所层层关节!
  勾结盐梟,侵吞盐引差额,更需渗透盐运使司,掌控发派流程,勾结地方豪强,非数年经营、多方打点不能成事!”
  “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区区东宫几名微末属官,倚仗儿臣一点虚名,便能瞒天过海,操弄至此!”
  太子话锋在此处猛地一转,目光灼灼地逼视著跪地的周正清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质疑:
  “儿臣更有一事不明,要请教三位御史!如此隱秘、牵连甚广之事,行事必然慎之又慎,尔等远在京城,是如何能在短时间內,將边镇军务、盐道帐目、乃至东宫內帑私密,查得如此巨细靡遗,人证物证,近乎周全?”
  他並不等待对方三人回答,而是立刻將问题拋向了更危险的境地,声音越发沉痛而锐利:
  “若尔等早已掌握如此確凿证据,为何不早早呈报父皇,以靖国法?偏偏要等到今日,在这大朝之上,百官齐聚之时,才骤然发难,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恨不得即刻便將本宫这储君之位剥去?!”
  “这背后,究竟是出於公心,要肃清朝纲,还是……另有图谋,欲藉此事,行那不可告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