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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823章 你们也是
  王明远勒住马,望著眼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子先兄。江南这一仗,我们贏了,但也只是惨胜。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我们要忙的事情,还多得很,也难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接下来千头万绪,安抚百姓,恢復生產,重建秩序,一桩桩一件件,都耽搁不起。”
  隨后转头看向陈香,眼神认真:“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让百姓看到一条活路,让残存的宵小不敢再动,让纲常秩序重回正轨。
  但具体如何下手,从何处破局,还需仔细斟酌。子先兄,你我边走边看,也边想。”
  隨即他下马步行,对身旁一名隨时听命的书吏吩咐道:“你且记下我与陈大人接下来商议的要点,先不急著发告示,回去后仔细整理成文,我与陈大人要反覆推敲,定稿之后,再行颁布。”
  书吏连忙躬身:“是,大人。”隨即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王明远和陈香牵著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疮痍的街道,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既像是说给陈香听,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一,昭告江南叛乱首恶已擒,胁从正在清剿,大局已定。朝廷天兵至此,专为剿匪安民,百姓各安其业,勿需惊恐。
  其二,设立流民安置点。凡因战乱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百姓,可至各府县指定地点登记,由官府核查后,每日供应两餐稀粥,暂避风寒。有原籍可归者,官府发给路引、少量口粮,助其返乡。
  其三,妥善处置降贼及被裹挟者。凡主动向官府投诚,上交兵器,並能供出贼首藏匿信息或財物者,视情节轻重,可予以从宽处置,或编入民籍,或罚作劳役。冥顽不灵、继续为恶者,一经抓获,严惩不贷。
  其四,鼓励检举揭发……
  其五,发还田產,恢復生產……
  其六,招募青壮流民,参与官府组织的各项修缮工程,按日发放工分或口粮……
  ……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条条针对眼下江南乱局最紧迫的问题,从安定人心、处置人员、恢復生產到整顿秩序,涵盖了方方面面。
  陈香也不时地会进行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著眼前残破的景象,將未来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抽丝剥茧,理出脉络。
  从安抚民心、区分贼民、恢復农桑、筹措钱粮、整顿治安到以工代賑,一条条,一款款,虽未成定论,却已有了清晰的骨架。
  旁边的书吏运笔如飞,额角见汗,將两位大人的每一句话都儘可能详实地记录下来。
  等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姑苏城门附近,王明远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刚才走过的那片废墟与沉寂,对书吏道:
  “先將所记要点,整理出个条陈。我与陈大人回头还要细细推敲,尤其关乎具体施行细则、钱粮数目、各处职责分派,务必思虑周全,方可成文用印,发往各州县。”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明远和陈香循声望去。
  只见一小队约二三十骑,正从长街尽头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个个风尘僕僕,甲冑染尘,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下頜蓄著短须。
  他身上那件原本靛青色的官袍,此刻沾满尘土,袖口、下摆甚至有多处破损,被简单缝合过。
  但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折的青松。
  此人,正是一直应天府驻守的常善德,如今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了姑苏。
  他似乎也远远看到了王明远和陈香,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身后骑士也纷纷勒马。
  常善德翻身下马,动作因为疲惫而略显迟滯,但落地很稳。
  他站在那里,望著不远处迎来的王明远和陈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阳光掠过姑苏城破损的城墙,斑驳地洒在三人之间的石板路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王明远看著常善德脸上深刻的疲惫,眼下浓重的青黑,以及那身破损官袍上难以洗净的污渍和隱约的血色,心头猛地一酸。
  陈香也默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常善德那双布满新旧血痂、被火药熏得发黑、此刻还微微颤抖的手上。
  常善德的目光,也缓缓扫过王明远脸上新增的、尚未完全癒合的伤痕,扫过陈香比之前更加清瘦、却依旧沉静坚定的脸庞。
  三个人,就这样隔著几步的距离,静静站著。
  没有拥抱,没有嚎啕,甚至没有太多激动的话语。
  只有目光交匯处,流淌著无需言说的、厚重如山的情义,和劫后余生、兄弟无恙的深切慰藉。
  常善德终於缓缓抬起手,抱拳,对著王明远和陈香,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跋涉后的乾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街道上:
  “明远兄,子先兄……”
  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著什么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应天府,幸不辱命。”
  “江南,也平了。”
  “咱们……总算没白忙活。”
  他说完,又笑了笑,可笑著笑著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王明远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常兄,”王明远声音也有些哑,“辛苦你了。”
  陈香也走上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常善德的手臂。
  常善德感受著肩膀上、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看著眼前这两个同样一身风尘、同样眼带血丝、可同样脊樑挺得笔直的兄弟,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压了太沉的东西,终於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想说应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们也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风吹过城墙,扬起尘土,也扬起了姑苏城楼上那面崭新的、猎猎作响的大雍王旗。
  ps:也辛苦大家的陪伴,今日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