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宛平饭店。三楼多功能会议室。
李青云提前半小时到了。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的红木桌。两排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宛平山水画。陈默把窗帘拉上了。灯光调暗。只有桌面上的几盏檯灯亮著。
李青云坐在长桌的最前端。一把大靠背椅子。手边放著一杯茶。没有文件。没有合同。桌面乾乾净净。
陈默站在门口。
两点整。人开始进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
穿著皱巴巴衬衫的。穿著格子夹克的。有一个甚至穿著一件印著公司logo的文化衫。
中关村的创业者。写代码的。做网站的。搞电商的。搞通信的。
一个接一个。坐到长桌两侧。
他们进来的时候都会看李青云一眼。然后很快把目光移开。坐下。手放在桌上。或者揣在口袋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態。
李青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华网在线的张总。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
易购商城的刘总。坐在右边第三个位置。不停地擦眼镜。
天讯通信的钱总。坐在最末尾。背靠著椅子。看似最放鬆。但右脚在桌下一直抖。
十分钟內。十四个人全部到齐。
会议室里坐满了。空气闷热。有人咳了一声。
李青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没有开口。
十四个人坐在那里。等著。
一分钟。两分钟。
没人敢先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三分钟。
华网在线的张总终於撑不住了。乾咳一声。
“李总。您叫我们来。是”
李青云抬了一下手。张总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李青云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左向右。慢慢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压迫感是物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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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领子被汗浸湿了。有人开始搓手。有人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五分钟。
门开了。
林枫走进来。
一套黑色西装。不是名牌。但合身。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的旧伤疤被领子遮住了大半。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走到长桌中段。站住。
“各位好。”林枫的声音很冷。没有笑。“我是光锥资本风控部主管。林枫。”
十四个人看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几个在交换眼神。
林枫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沓纸。
啪。
拍在桌面上。
“这是鼎盛资本通过六家境外壳公司，向在座各位输送利益的完整流水帐目。”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林枫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华网在线。去年九月。鼎盛的壳公司向你的公司帐户打了二十万美金。名义上是技术諮询费。实际上这笔钱在当月被转入了你个人在香港的一个外幣帐户。”
张总的脸色变了。
林枫翻过一页。
“易购商城。今年一月。同样的渠道。十五万美金。”
刘总的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林枫一页一页翻。每翻一页。点一个名字。说一笔钱。每个数字都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十四个人。没有一个乾净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文化衫男的手在桌下抖。钱总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彻底垮了。身体前倾。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各位收鼎盛的钱。签他们的意向书。把技术专利海外託管权交出去。”林枫把纸收回文件袋。“这些事。市局督察组知道。发改委也知道。”
门口。一个穿西装的创始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你们这是威胁。”他指著林枫。手在抖。“拿这种东西嚇唬人。我可以去告你们。”
林枫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头看向长桌最前端的李青云。
李青云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那个站起来的创始人身上。
“坐下。”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创始人的膝盖软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摸到椅子边缘。坐下去了。
李青云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他终於开口了。
“各位。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旧帐的。”
十四双眼睛看著他。
“旧帐在市局。我不管。市局怎么处理，看他们。”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大。
“我叫你们来。是谈新的合作。”
李青云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合同。陈默上前。把合同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人面前。
“光锥资本。对你们的估值。按鼎盛给你们开的价，打五折。”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打五折。鼎盛给三百倍溢价。光锥只给一百五十倍。
张总拿起合同。翻到关键条款。
“但有一条。”李青云站了起来。走到长桌中段。与林枫並肩站著。
“光锥不要你们的海外託管权。你们的技术专利。留在中国。留在你们自己手里。”
桌面上窸窣的翻纸声停了。
“鼎盛给你们钱。让你们把技术根子刨出来，种到美国的土里。等你们长成大树。命脉在人家手里。想活就跪著。想死也轮不到你们自己。”
李青云的视线扫过十四张脸。
“拿洋人的钱。跪著。”
他停顿了。
“拿我的钱。站著把钱挣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张总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放在桌上。
“李总。”张总抬起头。“估值低了点。能不能再谈谈。”
“不谈。”
张总愣了。
“签。或者不签。今天出了这扇门。光锥的条件撤回。你们爱找谁找谁。”李青云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但市局那边的帐本。可不会跟著撤。”
张总把笔帽拔掉。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刘总第二个签。
钱总第三个。
之后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连那个刚才站起来闹事的刺头，也低著头，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十四份合同。全部签完。
陈默把合同一份份收齐。装进文件袋。
李青云站起来。
“合同今天生效。三天之內完成工商变更。各位回去好好做事。光锥不是鼎盛。不会把你们卖给外国人。但也不会惯著你们。”
他拿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散了。”
十四个人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李青云。林枫。陈默。
“把签约名单。传真一份给发改委。”李青云坐在椅子上。“给我爸。”
陈默点头。快步走出去。
林枫站在桌旁。手里的空文件袋垂在身侧。
“李总。有件事。”
“说。”
“签约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三家的创始人。签名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手在抖。”
“正常。谁被人拿住把柄都抖。”
“不是那种抖。”林枫抬起头。“是打过电话之后才抖的。”
李青云看著他。
“签约前十分钟。那三个人几乎同时去了洗手间。各打了一个电话。我让门口的人留意了一下。通话时长都不超过一分钟。”
“打给谁。”
“还在查。”
李青云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查清楚。”
林枫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林枫。”
林枫停下。没回头。
“今天的事。做得不错。”
林枫顿了一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光锥大厦。顶层。
陈默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变了。
“老板。”
李青云正在看窗外的落日。金色的光打在玻璃幕墙上。
“鼎盛纽约总部。刚发了一封內部全员邮件。”
陈默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埃文截获的邮件截图。
“鼎盛宣布。亚太区业务全面暂停。所有在华投资进入清算程序。”
李青云转过身。
“还有一句。”陈默指著邮件最后一段。“鼎盛已正式通知宋婉的家属。终止为宋婉提供法律援助经费。”
弃卒保车。
鼎盛把宋婉扔了。
李青云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號。
“爸。”
“看到了。”李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十四家签了？”
“签了。中关村半壁江山。现在姓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一个字。但李青云听得出来。那个字里的分量。
电话掛断。
李青云放下听筒。靠在沙发上。
窗外。宛平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光锥大厦的影子投射在长安街上。拉得很长。
陈默站在一旁。手里的笔记本还亮著。
“宋婉现在是孤家寡人了。”陈默说。
李青云没接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天空。
孤家寡人。
不。还不够。
宋志远还没倒。王副司长还没摘帽子。明天的工信质询会还没开。
棋还没下完。
李青云闭上眼。
“通知罗辑。明天的演示环境。准备好了没有。”
“蛛网协议1.0。隨时可以上线。”
“好。”
李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微小的弧度。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