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光锥大厦顶层办公室。
电梯门开。罗辑大步走出来。他还穿著那套极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过长的裤腿拖在地面上。领带歪到了一边。
他的脸很红。呼吸急促。步频比平时快了一倍。
发改委大会议厅里的掌声似乎还在他耳朵里迴荡。那些以往高高在上的委员、司长、副主任，全都盯著他敲下的每一个代码。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中心。今天，他是真正的主角。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李青云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一份当月的財务报表。
陈默站在旁边，正在倒茶。
“李总。”罗辑的声音很大。带著压不住的亢奋。“数据全跑通了。三十台伺服器集群零故障定版。我接下来准备把抓取范围扩大到整个东亚区域。另外我需要再加五十台伺服器，把索引延迟压到零点一秒以內。”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李青云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报表上划了一条线。
签字。合上文件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罗辑面前。
罗辑的话停了。
李青云抬起手。直接把那张纸贴在了罗辑的额头上。
纸张摩擦皮肤。声音很轻。
罗辑伸手把纸拿下来。
是一张复印件。五十万人民幣的支票复印件。就是四个月前，李青云在中关村那个漏水的地下室里甩给他，买下他蛛网协议百分之五十一绝对表决权的那张过期支票。
罗辑脸上的红晕退了。
“別飘。”李青云看著他。“好好看看这张纸。”
他在罗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今天在会场上。你很露脸。你也確实证明了你的技术。但你要清楚一件事。”
李青云收回手。
“你只是个写代码的。”
“只要我想，光锥可以再买一百个罗辑。但罗辑离了光锥，连回去交地下室电费的钱都没有。”
“舞台是我搭的。本子是我写的。戏是我安排的。在这个大厦里，规矩，只能我来定。”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饮水机发出一声水泡破裂的轻响。
罗辑攥紧手里的复印件。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摺痕。
半分钟。
罗辑低头。
“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低。亢奋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五十万的筹码，买断了他骄傲的底气。
李青云走回办公桌。拿出一份蓝皮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两千万。人民幣。”
罗辑抬起头。
“研发资金。”李青云坐回办公椅上。“下午已经打进你的项目帐户。去买你要的五十台伺服器。招你想要的人。三个月內，把东亚区域的抓取计划给我做出来。”
罗辑看著茶几上的文件夹。喉结滚动。
“去干活。”李青云端起茶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很老套的手段。但也是最管用的雷霆雨露。
罗辑拿起文件夹。转身。步子迈得很稳。没有刚才的急躁。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看著门的方向。
“他会记住今天。”陈默说。
李青云放下茶杯。“记吃不记打，是人的本性。打完再喂，那是规矩。他这把刀，只有彻底认主，才能越磨越利。”
下午四点。光锥大厦b1层地下车库。
李青云从专用电梯出来。走向停在vip车位的黑色奔驰g500。
一个人挡在车头前。
林枫。
他靠在引擎盖上。穿著那套旧黑西装。脸上的伤疤在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里很明显。
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碟。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袋。
看到李青云走近。林枫站直身体。
他把硬碟递过去。
“这是什么。”李青云没接。
“备份。”林枫看著李青云。“张大伟的口供录音。丰臺公寓拿帐本时的现场照片。录音笔的原件切片。包括这几个月我在南三环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的资料。全在这。”
他交底了。
把这东西交出来，等於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盘托出。
这是投名状。最彻底的归附。
李青云扫了一眼硬碟。目光落在林枫脸上。
林枫没有躲避视线。
“我上交一切。”林枫说。“换一个真正的位子。我不愿意一辈子待在地下拳馆打黑拳。也不愿意一辈子只做不掛名的临时工。”
李青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李青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林枫停顿了一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默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奔驰驶出地下车库。匯入地面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
李青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路过復兴门。李青云睁开眼。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啪。
文件被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林枫拿起文件。翻开。
上面全是英文。夹杂著繁体字的数据报表和股权架构图。
“这是宋婉在海外的残余资產清单。”李青云看著窗外。“十二个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六个bvi架构的影子基金。还有鼎盛在硅谷没来得及撤走的三个底层专利项目。总价值超过三十亿。”
林枫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上面圈出了好几个名字和帐户。
“鼎盛亚太区瘫痪。总部切割了宋婉。这些资產现在是无主之物。或者说，是谁能抢到，就是谁的。”
李青云转过头。看著林枫的侧脸。
“光锥即日起成立一个独立的安全风控部门。你来做第一任主管。”
“带上你的人。去把这些东西，合法接收。”
林枫合上文件。捏著纸页的边缘。
合法接收。说得好听。这中间涉及的黑產剥离、资金洗白、强行併购，全是刀尖舔血的买卖。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国际经侦的追查。
“怎么接。”林枫问。
“用对付我的手段，去对付別人。”李青云闭上眼。“断他们的资金。抓他们的把柄。逼他们把字签了。不合作的，就让他们在华尔街待不下去。”
车子开过一个红绿灯。
“做完这一单。”李青云的声音很平。“你可以出师了。”
林枫把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
“明白。”
黑刃不仅只有一把。他要让这把刀，直接刺进敌人的心臟。
黄昏。五点半。
太阳落向西山。京城的天空被染成大片的橘红色。
奔驰停在建国门外的一处报刊亭旁。
陈默下车去买烟。
报刊亭的收音机开得很大。
“今日下午。国家有关部门正式发布《网际网路与信息化產业重组指导意见》。明確指出，將进一步加大对自主核心技术的扶持力度。据悉，中关村多家初创企业今日获得重磅利好，多笔风投资金已完成注资……”
路边的报纸架上。晚报的头版头条。
黑体大字。《自主研发新纪元开启》。
几个穿著夹克的中年人站在报刊亭前，指著报纸討论著股票。
“听说了吗。张总、刘总那十四家公司，今天在场外交易价格涨疯了！”
“听说全都签了同一家风投。叫什么光锥资本。估值直接拉满了。”
李青云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
晚风吹进来。夹杂著京城特有的乾燥和灰尘的味道。
陈默买完烟。走回车旁。拉开车门坐进来。
“老板。”陈默把一包烟放在仪錶盘上。“刚才內线来电。张总他们几家公司的估值。两个小时內翻了三倍。他们现在把光锥的合同当神仙供著。”
他们现在不会在洗手间里发抖了。他们只会庆幸自己签下了那份打对摺的卖身契。
李青云看著窗外繁华的长安街。车流如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在这个决定了未来二十年中国网际网路走向的夜晚，一切都在按他设定的轨跡严丝合缝地运转。
“回西城。”李青云把车窗升起。“回家吃饭。”
奔驰调头。没入建国门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