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莫坐在镜头前。
没开美顏，没调滤镜，房间灯光也没专门打。就手机往桌上一支，人往椅子上一靠。
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
弹幕飞得密。
“莫哥今天咋这表情？”
“谁惹莫哥了？”
“气色不对啊。”
萧莫没理。等了十来秒，人数过了八万，他才开口。
没笑。
以前他直播从来都是嬉皮笑脸先整两句活儿，今天不一样。脸色阴著，嘴唇抿了一条线。
“我给大伙说个事。”
声音不高，但稳。
“王晓亮，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魏子衿，我弟媳妇。关注我的老粉都知道，我跟晓亮什么关係，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一下，盯著镜头。
“你们正常看直播就行。看一个痴情男人，怎么感动上天。愿意支持的留下两个字：支持，不相信的去看黑丝美女，都行。”
弹幕炸了一波“加油”、“支持”。
萧莫没看弹幕，继续说。
“但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要是有人在直播间阴阳怪气，逼逼赖赖——”
停了两秒。
“別怪我们这么多兄弟，追著他骂街。”
弹幕瞬间安静了一截。
“还有。如果有人要造谣生事。”萧莫的声音沉了下去，“別怪我萧某人不客气。 我发誓，绝对告他个倾家荡產。”
“我发现这个世界病还没好。明明是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一个丈夫祈祷他的妻子从沉睡中醒来，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考试没祈祷过？你买彩票没祈祷过？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祈祷过？就有那么一波人，说什么被毒死了。说什么你们这群人疯了。还有说迷信的。”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直过得不好吗？”
弹幕卡了半秒。
“因为他们心里太阴暗。”
这话一出，弹幕直接刷屏。支持的，开骂的都有。萧莫根本不看。
“说迷信的那几个——就凭你读的那几本书，那点人生阅歷，你还好意思谈科学？毛都没长全，张嘴就是喷。太討人厌了。”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
弹幕还在疯转。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糯米站在门口。
“別跟那些低能儿大聪明对骂了。”
萧莫扭头看她。
糯米拍了拍门框：“收拾好了没？走了，出发。”
萧莫回头看了眼镜头。
“今天就到这儿。”
他伸手把直播关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那股子劲儿还没散。
“骂骂我心里舒坦点。”
糯米没接话。走过去把桌上的充电器拔了，往包里一塞。
萧莫看她弯腰去够地上的箱子，一步跨过去把她手拨开：“你別拎。”
“你彆扭著，別忘了你是假肢。”
“再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糯米翻了个白眼，没再爭。
两人出了门。
赵楠已经在门口等著了。面前两个大行李箱。她今天化了妆，但眼皮底下那层青灰色遮不住。
“今天第一天通航，人指定多。”赵楠看著糯米的肚子，“你可小心点，別被人给挤著。”
“知道了知道了。”糯米摆手。
萧莫把自己那个箱子拉过来，三个人往车那边走。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几点的航班、到了福城谁来接、住哪儿。都是些碎事。没人提那个名字。
到了车边。
赵楠抢先一步，去搬糯米那个箱子。
“糯米別动，我来。”
箱子往后备箱里塞的时候，赵楠手顿了一下。
“每次和子衿出门……都是我搬的。”
说到子衿停住了，声音还算正常。
但搬完箱子，关上后备箱盖的那一下，她没动了。手搭在车尾，人杵在那儿。
萧莫和糯米对视了一眼。
“上车吧。”萧莫轻声说了句。
三个人上了车。萧莫副驾，糯米和赵楠后排。
车发动了。
没开出一百米，后排就有了声音。
起初是吸鼻子。一下两下。然后是那种忍不住的抽气声。
赵楠的声音在颤：“我们家子衿……多好的人啊……”
糯米转头看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遭这种罪……”赵楠用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多善良一个人，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凭什么是她……”
糯米张了张嘴。
想说“会好的”。想说“別哭了”。
话哽在喉咙里，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自己都忍不住，怎么劝別人。
她没说话。把手搭在赵楠肩膀上，就那么搭著。
前排的萧莫看著前方的路。
等了一会儿，他说：“会醒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晓亮直播，就是要我们相信。要看到他直播的所有人都相信。让他的祈祷有力量。”
赵楠哭声小了点。
“我信的。”她含含糊糊地说，“我信的……”
糯米把手又紧了紧。
车拐上了高速。
——
黄学礼是下午看到那条视频的。
看完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了三分钟。然后拿起来，翻通讯录，拨了王晓亮的號码。
响了四声。接了。
不是王晓亮的声音。
“喂，黄哥。”
罗必胜。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黄学礼愣了一下：“必胜？晓亮呢？”
“哥在直播写字。”罗必胜吸了吸鼻子，“有事你跟我说就行。”
“……到底什么情况？”
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注射抗体……超过十五天了。专家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黄学礼闭了下眼睛。
“我过来。”
“好。”
黄学礼打开订票软体。航班全部满座。不管哪个航空公司，经济舱商务舱头等舱，没有一张余票。
臥室门被推开。
陆思寧站在门口。穿著家居服，头髮隨便挽著。
“跟谁在通电话？”
“罗必胜。”黄学礼没抬头，还在看手机，“我后天飞福城。”
陆思寧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 票订好了没有？”
“明天没票，我正在看后天的。”
“订两张，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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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勤是在老伴儿的喊声里从厨房出来的。
“老王！你快来！”
赵秀琴的声音不对。带著颤。
王克勤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快步走到客厅。
赵秀琴坐在沙发上，手机捧在面前，屏幕上是儿子的脸。
王克勤在老伴儿旁边坐下来，两人一块儿把视频看完了。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
赵秀琴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沙发垫子中间的缝隙里。
她没去捡。
“老王，我给楠楠打电话，让她帮我们订机票……”说著用手掏缝隙里的手机。
王克勤没说话。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使劲儿捏了两下。
“我们还是別去了吧。”王克勤的声音很沉。
赵秀琴捡手机的动作一顿。
“你说啥？”
“別去。”王克勤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告诉我们，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他是我儿子！子衿是我儿媳妇！什么叫当不知道——”
“你去了能干嘛？”
赵秀琴嘴张著，说不出话。
王克勤转过身看著她。老头子眼眶是红的。
“他现在最伤心。这几天在熬。你去了，他还得装没事，还得应付你的问题，还得反过来安慰你。”
他停了停。
“那得多难受。”
赵秀琴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看著？”
“这几天……也別打电话给他了。”
赵秀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耸动。哭声大了。
“我的子衿……命怎么这么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多大点就没有了爸妈，这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有爸妈了……怎么还醒不过来了……”
“可我又不想让儿子用命换……我又捨不得我的子衿……”
王克勤伸手，把老伴儿的肩膀揽过来。赵秀琴的头靠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懂……我懂你……”王克勤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渣。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著，播著电视剧《亮剑》。
李云龙正在说：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