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震耳欲聋的嗩吶声，夹杂著喜庆到了极点的锣鼓点子。
以一种足以掀翻屋顶的恐怖音量，在特护抢救室里轰然炸响。
原本压抑、死寂、充满绝望的空气。
被这突如其来的土味神曲，直接撕成了一地碎渣。
连抢救室玻璃窗上的无菌帘，都在巨大的声波中微微震颤。
主治医师老李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著那张刚刚填好死亡时间的单子。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看著角落里那个举著蓝牙音箱的实习生小陈。
旁边的小护士手一抖。
不锈钢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几支没用完的肾上腺素针剂滚落一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
老李那张因为极度疲惫和悲痛而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疯了吗？！”
老李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怒吼。
他一把扯下口罩，大步流星地冲向小陈。
“病人都已经脑死亡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对死者大不敬！你这身白大褂还想不想要了！”
“关掉！马上给我关掉！”
小陈死死抱住那个还在疯狂输送喜庆音符的大音箱。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拼命往墙角缩，像个护食的疯狗。
“主任！再等十秒钟！就十秒！”
“这是他资料里写的『绝对不能在睡觉时听到的歌』！”
“他最怕吵了！这歌能直接刺激他的下丘脑！”
老李根本不听这套荒谬的说辞。
抢救室是神圣的，生与死的界限不容这种粗鄙的玩笑来践踏。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小陈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去夺音箱。
“啪。”
两人爭抢间，音箱的音量键被误触。
音量瞬间拉到了百分之二百的破音极限。
“迎著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伴隨著一声几乎刺破耳膜的高亢嗩吶。
……
同一时间。
幽冥深处。
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忘川河，没有风，也没有光。
空气中透著一股万年不散的阴冷。
苏澈穿著一身松垮垮的白袍，正打著哈欠，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舒坦。
终於不用演戏了。
也不用每天闻自己身上那股发酵的酸菜味儿了。
他揉了揉肩膀。
虽然这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周围的孤魂野鬼也长得惨不忍睹。
但不用加班，不用应付那个动不动就哭著要殉情的老婆。
这感觉，简直比拿了全勤奖还要爽。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一座破败的石桥出现在视线尽头。
桥头，支著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孟婆汤？
不知道有没有香草口味的。
算了，將就喝吧，喝完就能彻底关机睡觉了。
苏澈搓了搓手，终於轮到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海碗。
“大娘，多打点汤，少盛点料。”
苏澈端著碗，低头闻了闻。
“我这人睡觉轻，这汤喝了保眠吗？”
桥头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佝僂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喝。
苏澈端起碗，凑到唇边。
温热的液体刚刚触碰到乾裂的嘴唇。
突然。
毫无徵兆地。
九幽地府的上空，没有雷鸣，没有异象。
而是直接炸开了一道高亢入云、极其刺耳的……嗩吶声。
“滴滴答答滴滴答——”
紧接著，一个喜庆到让人想当场扭秧歌的巨大歌声，穿透了十八层地狱的壁垒，直接在他的脑神经上疯狂蹦迪。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啪嘰。”
苏澈手里的粗瓷大碗，直接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孟婆汤洒了一地。
苏澈猛地捂住耳朵。
剧烈的疼痛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他的后脑勺。
臥槽！！
什么鬼动静？！
阴曹地府现在也流行跳广场舞了？！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歌声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震得忘川河水都捲起了滔天巨浪。
苏澈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疼。
钻心的疼。
这种疼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被某种极度不和谐的频率强行撕扯的折磨。
大爷的！
老子就想安安静静地死一会儿！就这么难吗！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上面放的歌！
这特么是好运来吗？这简直是催命符！
別放了！吵死了！老子的头要炸了！
苏澈在潜意识的深渊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无声怒吼。
……
现实世界。
抢救室。
老李已经强行从小陈怀里把音箱夺了过来。
他举起音箱，正准备狠狠砸向地面。
“主任！！！”
旁边的小护士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悽厉的尖叫声。
那声音里，带著三分极度的惊恐，和七分不可置信的狂喜。
她的手死死指著病床旁边的仪器。
老李高举著音箱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顺著护士颤抖的指尖，艰难地转过头。
那台刚刚还被宣判了死刑、画著一条笔直绿线的脑电波监测仪。
跳了。
在屏幕的最右侧。
那条平直的绿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尖锐的折角。
“滴。”
这一声电子提示音，在震耳欲聋的《好运来》bgm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落在老李的耳朵里，却无异於平地起惊雷。
老李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滴。滴。”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出现了轻微的起伏。
就像是一个在深海中溺水的人，终於挣扎著，浮出了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氧气。
紧接著。
旁边那台早已停止工作的心电监护仪，也跟著亮起了红灯。
心率显示框里。
原本的“0”。
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5”。
然后是“28”。
“45”。
“这……这不可能……”
老李手一松，蓝牙音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但里面的歌声依然在坚挺地播放。
小陈连滚带爬地衝到床边，盯著仪器上的数据，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扯著嗓子大吼：
“有反应了！脑电波活跃度在飆升！”
“主任！他没死！他的潜意识被唤醒了！”
老李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扑到床边，抓起手电筒，粗暴地翻开苏澈的眼皮。
原本已经开始扩散的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竟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收缩反应！
“医学奇蹟……这是医学奇蹟……”
老李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躺在洁白病床上的苏澈。
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嘴里插著粗大的呼吸管，胸口贴满电极片。
就在音箱里那句“迎著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唱到最高潮、最破音的那个瞬间。
安静地垂放在床沿边上的那只毫无血色的右手。
突然。
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动作极其生硬。
但频率，却极其精准。
正正好，卡在那首土味神曲震耳欲聋的锣鼓鼓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