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马林药水味,底下还透著苦药渣的味道。”
蒋果这句话刚落地,屋里登时静了下来。
牛蛋两只手一把抠住八仙桌的桌沿,硬生生在老酸枝木上挠出几道白印子。他嗓子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喘气声,整个人弹起来就要往外冲。
顾长风眼疾手快,大手一把扣住牛蛋的肩膀,把他死死摁回长条板凳上。
“你急什么!听他把话说完!”顾长风声音低沉。
牛蛋咬著牙,死死盯著蒋果:“他在哪?带我去!”
蒋果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离牛蛋远了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乾乾净净的白手帕,把刚才被牛蛋带起的灰尘扫了扫。
他站直小身板,条理清晰地开口:“我那几个堂哥在城南大院住,平时没正经事干,就喜欢倒腾老物件。城南郊外的废弃防空洞底下,有个见不得光的野鬼市。”
“我堂哥说,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过去半个月去了鬼市三次。他什么古董字画都不要,专门收偏门古医书、南疆那边的毒药草志,还有些年代久远的沾血药碾子。
谁要是拿出好东西,他给钱特別痛快,全是崭新的十块钱大团结。但他从来不露脸,就露一双三角眼,买完东西钻进胡同就没影了。”
顾长风听完,两道浓眉拧成个死结。
买偏门医书,找毒药草志,身上还带著医院用的福马林药水味。再联想到刘铁军臥底的边境人口走私案,以及最后发出的“药水”、“死局”绝密电报。
芽芽小手一拍桌子,直接跳下凳子。
“爸,这事儿明摆著了!”芽芽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全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拐卖青壮年,大量用药水,还要找这些偏门毒方。这老小子八成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拿大活人搞试药的勾当!”
顾长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大活人试药,这是丧尽天良的死罪。
他转头看向蒋果:“城南那个防空洞鬼市,什么时候开市?”
“逢阴历单號开市,半夜十二点进人,鸡叫头遍散场。”蒋果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今天十一月十七,正赶上单號。”
顾长风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军装大衣,穿在身上繫紧扣子。
“我现在去胡同口的居委会打个保密电话,调一队尖刀兵过来。今晚直接端了那个老鼠窝!”顾长风雷厉风行,抬腿就往外走。
“爸,你等等!”芽芽几步窜过去,一把抱住顾长风的大腿。
顾长风停下脚步,低头看闺女。
“爸,你这身做派太扎眼了!”芽芽拍了拍老爹的大腿,
“你一身当兵的气派,加上外面那些尖刀兵,真要往城南防空洞一围,那帮倒腾黑市的耗子大老远就能闻著味儿跑乾净。那防空洞里头四通八达,全是死胡同和通风管,黑雨衣要是趁乱钻了地沟,你上哪抓去?”
顾长风眉头锁住。芽芽说得在理。鬼市那种地方就是法外之地,人多眼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
“那你的意思呢?”顾长风问。
芽芽伸手往后一指,指了指牛蛋,又指了指蒋果。
“牛蛋能闻出那个黑雨衣的味儿,这就等於带了个活雷达。蒋果他堂哥倒腾东西,他肯定知道鬼市长什么样。”
芽芽拍了拍自己战术马甲上鼓鼓囊囊的兜,“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三个小孩子进去,没人会防备。”
牛蛋立刻站起来:“老大说得对!我只要闻著他的味,他就跑不了!”
蒋果也理了理身上的灰色小中山装,语气平稳:“我可以跟我堂哥要进门的木头牌子。没牌子进不去鬼市的门。而且,我在家里待著没事干,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顾长风看著眼前这三个不到腿肚子高的小鬼,大手一挥直接拒绝。
“胡闹!那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真动起手来,一针管药水就能要了你们的命。”
芽芽不干了,她从兜里掏出那把顾长风亲手做的小叶紫檀弹弓,抓起一颗黑钢珠捏在指头肚上,隨手往旁边院子里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院墙角一块两寸厚的青砖直接被钢珠打穿了个通透的窟窿,碎砖头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爸,讲点道理。今天在百货大楼,要不是我一巴掌把牛蛋糊墙上,这小子早就衝上去打草惊蛇了。”
芽芽仰起包子脸,笑嘻嘻地看著顾长风,“你带便衣在外围堵死所有的出入口。我们三个乔装打扮从正门混进去。只要我们锁定黑雨衣的位置,立刻给你发信號。这不是比你无头苍蝇一样乱搜强多了?”
顾长风盯著青砖上的窟窿,又看了看芽芽那张满不在乎的小脸。他领教过闺女在野人山的手段,这小丫头真要发起狠来,那个黑雨衣不够她一只手捏的。
“好。”顾长风咬牙拍板,“但我有言在先,进去了只管找人,確认位置后扔摔炮发信號,我带兵衝进去抓人。绝不许你们私自逞强动手!”
“遵命首长!”芽芽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商量妥当,顾长风转身出门去打电话调人。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开始准备。
芽芽从里屋找出一套林婉柔从下河村带出来的旧粗布衣裳,扔给蒋果。
“换上。你这身料子一进鬼市,人家就知道你是个肥羊,不宰你宰谁?”芽芽自己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灶坑里的黑草木灰。
蒋果捏著那件全是补丁和餿味的旧布褂子,脸涨得通红。他有严重的洁癖,这种衣服多看一眼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不穿。”蒋果把衣服扔回炕上。
牛蛋走过去,一把扯住蒋果的灰色中山装,手劲奇大,只听“刺啦”一声,中山装的扣子直接崩飞两颗。
“你换不换?不换我拿刀劈了你。”牛蛋瞪著眼睛,从门背后摸出那把生铁剁骨刀,明晃晃的刀口就在蒋果眼前晃。
蒋果脸色铁青,眼看秀才遇到兵,只好忍著噁心,把旧粗布褂子套在身上。隨后他极其不情愿地走到灶台边,伸出一根指头沾了点灰,在下巴上画了一道。
芽芽看不下去,直接抓了一把黑灰,照著蒋果那张白净的脸糊了上去。
“这才有叫花子的样儿。”芽芽满意地拍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