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千疮百孔。
观星台遍地狼藉。
挥手打飞三人，拜月凝视那虚空投影，表情格外复杂。
儘管早有预料，可当事情真的发生，真相真被披露，拜月依旧忍不住嘆息，多年辛苦一朝丧啊！
旋即他目光一厉，狠狠瞪了公主一眼。
他不是没想过挫骨扬灰，將湖中怨灵打的魂飞魄散，彻底销毁罪证。
可每次动心起念，他內心都会生出一股恐惧或不好的预感，仿佛自己只要这么做，立刻会有不可预料的灾难降临。
这才拖延至今。
如今他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原来那股恐惧来自公主。
她早就盯上湖中怨灵。
一旦自己有所异动，立刻会迎来雷霆打击。
早知今日，他当初即便心头灵兆示警，也应该毅然决然地销毁证据，那时候的公主再强，跟他大概也在伯仲之间，不至於让自己生出如今的大恐怖。
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未来谋求机会再东山再起，捲土重来。
只是得让公主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三才锁仙阵已破。
拜月一边命拜月教徒们撤离，一边杀机凛冽地注视圣姑、林青儿跟酒剑仙。
凤鸣声响。
金翅凤凰到来，托起三人，振翅飞天，迅速撤离。
拜月冷笑，胸有成竹道：
“纵然是凤凰也飞不出我的世界。”
他张开双手，长发飘逸间苍穹瞬暗，空间被封锁，一片神秘大地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地上高山林立，苍穹星辰匯聚。
大量星辰落下，陨石如雨，密密麻麻，不可计数。
高山也起星辰，一颗颗地上星辰直击长空，不胜枚举。
上下相合，这片星辰福地发生大灾变，仿佛末日。
金翅凤凰惊慌鸣叫，左突右闪，上翻下冲，前撤后仰，它灵活走位，在陨石间穿梭，展露出高超的飞行技巧，彰显了百鸟之王的风采。
可在绝对实力面前，再亮眼的表现都无济於事。
金翅凤凰很快被陨石擦中翅膀，华丽翎羽焦黑，身形顿时不稳，摇摇晃晃，上下顛簸，有陨落之危，危机时刻，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落在拜月耳中格外刺耳。
他循声而望，面色大变。
只见固若金汤的星辰福地开裂，空间被蛮力硬生生地撕开一角。
这需要极强的实力。
至少比他要强出一头。
这等实力人间罕见。
顺著这道缝隙，金翅凤凰用力振翅，飞跃出去。
事不可为。
拜月收了星辰福地。
他踏立虚空，冷冷瞅了眼超度亡灵的同时还有余力出手搭救三人跟金翅凤凰的公主，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他已清楚公主真正实力，明白两者之间的差距，不会自取其辱。
然而，他瞬息表情铁青。
盖因空间不知何时被封锁。
任何遁法跟飞行之术都无济於事。
越拖下去，对自己越不利。
拜月双手张开，成抱球状，向前用力一挥，怀中生月，一颗明月猛烈撞击出去，威力速度比陨石火雨强了上百倍。
苍穹太阴星现。
跟拜月怀中明月呼应。
仿佛真是九天之月下坠。
沿途一切被毁。
望月楼化为飞灰。
观星台沦为齏粉。
草木石板都作云烟散。
这一击带著破灭万物的伟力。
被禁錮的空间开裂。
本以为能顺利破开空间逃遁，可下一刻拜月表情愈发难看，眼里迸发难以掩饰的怒火。
盖因一只葱白小手浮现，朝隨时有可能支离破碎的空间轻轻一抹，造化法则瞬间修补好空间裂痕，整个空间再次变得牢固。
他適才一击像个笑话。
拜月怒极反笑。
倒是没想到女媧一脉的生命神力还有这种能耐，除了可以治病救人、起死回生、福泽草木，竟然还能修补空间。
———
拜月心情如何，王语嫣无心理会。
她一心二用，一面超度亡灵，一面隔空探手，不断修补空间，修补速度总比拜月的破坏速度快上一线。
眼角余光瞥见拜月接连施展而出的太阴术法，她眼神愈发明亮。
拜月有古怪，竟能跟太阴星辰呼应，主修的也是太阴之道。
儘管不如自己修习的太阴之道精妙，可也难能可贵，最有趣的是，拜月的太阴之道更侧重破坏，施展的皆是杀伐大术。
异界他乡，能碰上一个修行太阴之道的生灵不容易。
也正因为拜月修行的是太阴之道，王语嫣应对起来才游刃有余，毕竟她可比拜月更了解太阴，知悉其中玄妙。
否则，即便自己如今是一位地仙巔峰的存在，若不能专心对敌，也难以困住惊才绝艷的拜月。
揭露真相后，水镜破碎。
巨大木莲也化为木屑消散。
圣灵珠跟天蛇杖重新回到王语嫣手上，只是三百三十三位圣魂们没返回圣灵珠，她们成功修成鬼仙，借仙道之力摆脱神道束缚。
对王语嫣莞尔一笑。
三百三十三位圣魂们携带眾多亡灵，化为光点，投入大地。
她们带路前往幽冥，亡灵们会在那里投胎转世，她们会在那里重获自由身，之后无论是在幽冥任职，还是重新轮迴，或是当个逍遥散仙，都看她们自身意愿。
她们摆脱了女媧一脉的宿命。
此后歷代女媧后人死后，都不会被圣灵珠束缚，会走上鬼仙之路，再活一世，算是对她们为苍生牺牲的回报。
对这个结果，王语嫣相当满意。
女媧一族的宿命再次被打破。
含笑间王语嫣想起女媧娘娘的话，怪不得她说只有自己最有希望扭转女媧一脉的悲惨命运，仅助圣魂们超脱这件事，就只有她能办到。
圣魂们情况特殊，想要走鬼仙之路，需要满足数个条件：
首先，要取得圣灵珠。
其次，要修成先天女媧之体。
接著，要將造化之道跟阴阳流转之道都参悟至极深程度。
最后，要了解轮迴之道，或者说死亡大道。
数千年来，自己是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媧后人。
前两个自不必多说。
第三个条件上，自己前世同修太阴太阳之道，数次阴阳归一，阴阳流转的造诣非同小可，纵是同阶天仙估计都不如自己。
最后一个条件上，自己曾在诛仙世界开闢幽冥，对轮迴之道跟死亡之道了解颇深，何况太阴之道本就跟死亡大道关联甚深。
综合起来，只有自己能切合实际，创出適合圣魂们的鬼仙功法。
———
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王语嫣迅速压下涌动的思绪，脚步一闪，瞬息消失。
再出现时，已跟拜月对峙。
一男一女，一大一小，於空中相对而立。
两人谁都没多话。
无形威压交锋，强横气势碰撞。
空气都被压缩出去。
狂风难入两人之间。
他们衣衫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秀髮飘逸，一个黑的发亮，一个红的发光。
两人四周虚空坍塌。
两座常人看不到的福地撞击。
拜月脚踩星河，头顶明月生辉，放无量清辉，他抬起双手，脚下星河翻涌，无数星辰隨明月猛坠，演化出末日天灾。
王语嫣蛇盘高山，大地之力加持，四周一片生机盎然，演化无限生命。
隨著她挥舞天蛇杖，造化法则一分为二，演化生机跟死亡，彰显枯荣轮迴，生命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不断轮换，大地见证无数生死，承载万物兴衰起落。
造化法则被王语嫣玩出花来，演化到目前能达到的极致水平。
星辰落下，尚未落地，便化为无数星屑，被轮转成精纯能量，反哺大地，泽被万物，化毁灭为造化，化末日天灾为创世福泽。
至於明月，在王语嫣眼里更好对付。
哪怕她尚未解封，没取回前世道行，可有些东西早就嵌入灵魂深处。
在太阴之道上，自己对付拜月完全是降维打击。
天蛇杖头朝前轻轻一点，蛇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万丈明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为枣子大小，被天蛇一口吞下。
拜月甚至听到了咕咚的吞咽声。
这就很离谱！！！
他不相信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击被王语嫣轻描淡写地化解，抬起双手，再次全力出击。
头顶再现明月，脚下星河冲入明月，万丈明月霎时化为三万丈之高，苍穹太阴星再现，降下无数清辉，加持明月。
三万丈明月威力更可怕。
隨著拜月全力掷出，明月再次砸向王语嫣。
对此，王语嫣不慌不忙，轻轻抬手，侧掌为刀，朝虚空轻轻一切，顿时断开了太阴星跟明月的联繫，三万丈明月威力骤减。
拋出天蛇杖，法力加持下，一条三万丈大的长蛇驀然出现，对月吐信，嘶鸣作响，旋即张开大口，明月依旧不断缩小，被它吞了进去。
咕咚～！
熟悉的场景。
熟悉的招数。
熟悉的结果。
拜月表情龟裂，同时他发现端倪，这位女媧后人貌似比自己还了解太阴之道，这很不可思议。
为了验证所想，拜月再次出手。
明月悬空，猛然砸下，虚空震盪，空间破碎，结果毫不意外，依旧被长蛇吞食。
果然！！！
拜月看清楚了，顿时心情更糟。
他终年修行太阴之道，如今在最引以为傲的道上被一个修行造化之道的小辈碾压，拜月难以置信，实在难以接受。
尤其是在两人正生死搏杀、局势本就对自己不利的当下，这一发现就是一个致命打击，不仅难以扭转乾坤，还会让自身处境雪上加霜。
王语嫣可不管对手咋想。
她没一直被动挨打。
事不过三！
拜月教主已经主动攻击三次，自己怎么也要回敬一二。
何况如今看来他隱隱有些道心不稳，那就更要抓住时机，趁他露出破绽，儘量一举拿下。
———
起心动念间。
王语嫣一手掷出圣灵珠，同时抬指牵引，驱使天蛇攻击。
圣灵珠化为一只五彩凤凰，凤鸣高亢，凤舞九天，五彩凤凰自九天俯衝而下，双翅旋转，化为五彩龙捲，卷中又燃起五彩神火。
此火特殊，不焚烧虚空，不焚烧空间，没有高温，没有酷烈，却令拜月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心中警兆大作，浑身毛孔都在叫囂、战慄，生命受到史无前例的威胁。
天蛇也不遑多让，之字型游走，以诡异速度绕到拜月身后，张口间天蛇吐息，竟吐出三轮明月，三月归一，化为一轮更堂皇恢弘的明月，浩浩荡荡，横击而来。
瞧著杀气腾腾的凤凰和天蛇，王语嫣眼底浮现一抹满意。
这是造化之道正確的打开方式之一：化器为灵，演化擬態生灵的天赋神通，借来神兽凶禽相助。
飞禽巨蛇前后夹击。
拜月一时陷入危局。
事不算晚。
王语嫣同样下场。
手捏法诀，她背后浮现三万丈的女媧法相，比当初镇压水魔兽时更可怕百倍。
招手间取出赤红造化神伞，王语嫣猛然拋出此伞，造化神伞迅速转动。
每转动一圈，体型扩大一倍。
呼吸间神伞扩大万倍，遮天蔽日，笼罩苍穹。
女媧法相飞入其中，化作神伞上的图案。二十七根伞骨上各自浮现一尊万丈女媧法相，围绕拜月组成一个巨大圆形法阵。
王语嫣抬手。
女媧法相们跟著抬手。
王语嫣掌心生辉，氤氳造化。
女媧法相们也掌心生辉，氤氳造化。
以造化神伞为中心，无量造化涌动，加持在五彩凤凰跟天蛇身上。
拜月神经紧绷，如临大敌。
面对围攻，他打算逐个击破。
他修行太阴之道，明月出自他之手，如何破解这招，拜月最是清楚。
抬起右手，拜月默念法诀，掌心绽放银辉，太阴法则酝酿间悍然出击，化为无数丝线，缠绕上明月，迅速將其包裹，试图吸收明月光辉。
本以为能手到擒来，先解决天蛇，结果发现明月不仅没损耗分毫，还倒反天罡，反过来吞噬丝线，增长自身威力，以更快速度杀来。
此刻，五彩凤凰也杀到。
风助火势，五彩火卷强势来袭。
拜月抬起空閒的左手，掌心流淌出一朵巨大星云，同样极速旋转，扼住五彩火卷。
天蛇也杀来，露出獠牙利齿。
无奈之下，拜月收了丝线跟星云，双手翻转，一个星辰光罩护住自身，光罩上群星拱月，演化周天之妙。
五彩火卷跟明月都被拦住。
僵持片刻，拜月目光一闪，寻找破绽，双手如瞄准猎物的雪豹雷霆出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留下道道残影。
明月被一指弹飞。
五彩火卷被掐灭。
天蛇被捏爆七寸。
凤凰被捶爆心臟。
事情看似解决，可不等拜月喘口气，异变突起。
凤鸣声跟嘶鸣声再起。
凤凰涅槃，天蛇再生。
五彩凤凰继续吞吐五彩神火。
天蛇这次直接缠绕住星辰光罩，不断朝里用力挤压，试图打破光罩。
拜月：……
他恍然大悟，弄清楚了法阵玄妙，竟是復生！
这下子麻烦了。
站在山巔，王语嫣目光淡然。
不灭大阵是她专门为拜月准备的阵法，生机源源不绝，造化生生不息，唯有由女媧一脉至宝演化而来的生灵才能享受这份独特待遇。
跟女媧一脉没牵扯的生灵待的时间越久，生机寿元越会受到影响，最终，生命会被不灭大阵彻底剥离。
且拜月消耗的生机寿元会沦为五彩凤凰跟天蛇的养料。
五彩凤凰跟天蛇復生次数越多，拜月消耗越大，生命被剥离的可能性越高。
除非拜月爆发出天仙战力或在造化之道上的造诣超过自己，否则，极难破阵，只能被困死大阵內。
事实上，確实如此。
五彩凤凰跟天蛇被打爆了一次又一次。
上一刻刚陨落，下一刻就復活。
每復活一次状態就好上一次，仿佛永无止境一般，令拜月烦不胜烦。
九次之后，他终於感觉不对。
自己体內生命力竟在快速流逝，这两只孽畜復生次数越多，他生命力流逝速度越快。
一时间，他进退两难，仿佛陷入一个无解的局，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杀会被耗死。
不杀也会被耗死。
拜月本就因太阴之道而有些崩溃的道心愈发崩溃。
头顶有造化神伞，脚下是女媧后人掌控的大地，他上天入路，入地无门，只能被困阵中，跟陷入险境的野兽一样徒劳挣扎，爭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法力跟生命力迅速消耗，毕竟他即便愿意罢手，两头畜生也会疯狂攻击，自己不得不被动防御。
王语嫣冷眼旁观。
起初並未插手。
直到拜月后面心態逐渐崩溃，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她才偶尔出击。
次数不多却每次都冷不丁地给拜月来一记狠的，令拜月负伤，要么吐血，要么断臂，要么背上留下一道可怖伤口。
———
想要耗死一尊地仙绝非易事。
正常情况下一两年都有可能。
可王语嫣掌握了时间法则，草木荣枯演化时间，加速光阴，看似外界过去两日，实际上福地內过去两年之久。
两年后。
五彩凤凰跟天蛇消失。
王语嫣抬手收回圣灵珠跟天蛇杖，看了眼奄奄一息的拜月，她没贸然靠近，免得他临死反扑，让自己吃亏。
此刻，拜月黑长直的秀髮苍白枯槁，俊朗面容变得丑陋不堪，皮肤犹如千年古木的树皮一样褶皱，浑身暮气沉沉，若非胸膛略有起伏，真以为他已经陨落。
儘管现在情况没好到哪儿去。
躺在地上，瞧著居高临下的女媧后人，拜月气喘吁吁道：
“是我……输了！
我不明白，为何……你要守护这个……无爱虚偽的世界。”
站在山巔，王语嫣没回答。
拜月无奈嘆息，清楚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眼中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彻底熄灭，他也彻底死去，星辰福地隨之崩溃，会逐渐化为能量，反哺天地。
抬手收了造化伞，王语嫣正欲离开，突然轻咦一声，看向拜月已经化为乾尸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