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宝阁的內室中,碎裂的案几已经被清理乾净,又换上了一张崭新的。
周远端坐於案后,手中握著那枚独属於“太霄巡天察地直符使”的官籙气机,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他做这一行已经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借债就跑的,抵押假官籙的,偽造授权文书的,甚至有人敢冒充神君名號来他都遇到过。
但官籙凭空生变得,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枚官籙明明已经被他亲手验过,授权齐全、气机吻合、因果清晰,一切都合规矩。
可当他循著那缕气机追踪时,指向的却变成了张恆本人。
这绝不可能是操作失误,周管事对自己业务能力很有自信。
那为什么会出现如今这种情况?
只能是有人在那枚“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上动了手脚。
可想要篡改神职,是谁有这种能力?
周远心里很清楚,在神庭体系中,只有品阶远高於对方的神官,才能通过权力体系直接篡改下位者的因果记录。
而且这种手段,至少也是神君级別的权限才能做到。
也就是说,张恆这次恐怕是被某位神君给盯上了,继而被针对了!
至於那位神君是谁,周远不知道,也不想寻根究底。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替神君办事的,何必掺和进这种因果泥潭之中。
一个月就拿那么一点信仰之力,玩什么命啊?
再说神庭之中派系林立,上三层之间明爭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不过像这样直接坑害一位代天巡查使的事,確实少见。
但正因为少见,这件事的性质才不一样。
周管事如今已经看透原本张恆的计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找一个替死鬼来帮他借取信仰之力。
等债务到期,钱庄找上门,那个替死鬼要么还钱,要么卖身,而张恆则可以全身而退,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对此,其实周管事也是心知肚明。
不然他最开始也不会提出那个借款条件,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对方一次套现大额信仰之力跑路。
但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变了。
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上的因果被篡改后,张恆从“代持人”变成了“借贷人”。
主次关係顛倒,债务归属也就隨之转移。
如果张恆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那他就真的成了一个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傻子。
周远想到这里,忽然就笑了。
“这傢伙怕不是还不知道这些吧。”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隨即又觉得这件事倒也没有那么让他焦头烂额了。
毕竟,灵官二品和代天巡查使,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价格。
如果拿那枚太霄巡天察地直符使的官籙来做抵押,其价值至少能翻上三倍,抵押个两百年信仰之力都不成问题。
而他这边只用六十年就收下了,可谓大赚特赚。
不过周远也没高兴太久,因为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张恆是同时向多家钱庄借款的,他並不是唯一一家。
这意味著,盯著这枚官籙的並非只有他一个人,想吃这块肉的也不止也不止一头狼。
然而周远並没有因此感到焦虑,反而觉得这件事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与其互相爭夺抢食,不如几家钱庄联合起来,一起拿住张恆的把柄,再顺势把这件事捅到天曹那边。
再以“违规借贷、滥用职权、誆骗钱庄”的罪名把他钉死。
到时候代天巡查使的官职空缺出来,那便是现成的肥肉,各家都可以分上一口。
毕竟官职本身不值钱,但职位背后的权柄、人脉、信息通道、才是那枚官籙真正的价值。
想到这里。周远慢慢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来人。”
顿时,门外就有人应声而入。
“管事有何吩咐?”
“去把聚贤阁、天宝斋、以及天南孙家那几位管事的请来,就说我有笔买卖要谈。”
属下虽然不知道周管事为何会找几家对头谈生意,但也不敢多问,领命后躬身退了出去。
周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望著门口的方向,嘴角缓缓翘起。
张恆啊张恆,枉你做了这么多年巡查使,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如此算计吧。
……
此时水府静室之中,陆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但心神已经沉入天宝通库的面板,在余额那一栏停顿了片刻。
近三百年的信仰之力,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铭没有犹豫,直接进入“官位晋升”的页面,从灵官二品开始,一路向上推进。
光幕上,数字开始跳动。
晋升的过程如同一道道水波层层推开。
灵官到真官,衣袍从素青转为苍青,水纹云气从衣摆蔓延至袖口。
真官到玄官,苍青化为青玄,银边浮现,衣袍上的水纹开始像是活了过来,隨著呼吸微微流转。
玄官到元官,青玄转为玄青,银色滚边变得更加细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与脚下的水脉產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
晋升的过程並不漫长,当最后一缕灵光敛去,陆铭低头打量自身的变化。
他感受著体內那股节节攀升的神道之力,最终稳定在了元官一品。
距离天官,只差临门一脚。
但此时信仰之力余额,已经空了,近三百年的信仰之力用尽!
陆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近三百年信仰,居然只够走到元官一品?
这神庭的晋升消耗,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就差这么一点……搞得我不上不下的。”
都怪那张恆,借也不知道多借一点,差这么一点够谁用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陆铭用不起呢!
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陆铭双手撑住下巴,开始琢磨怎么办。
別看天官和元官之间只是一字之差,但其位格可是天壤之別。
更別说想要突破神君,成为天官就是必要的条件。
所以,成为天官,势在必行。
只是该从哪里去找那么多信仰之力呢?
张恆这边肯定是走不通的,谁让他被自己摆了一道呢。
可若是他不行,那自己又从哪里去物色一个新的冤大头呢?
“等等……”
片刻后,陆铭忽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亮光。
“既然我已经是元官一品的位格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身份去神道融通借一笔?”
如果是之前他还没有归还神道融通的贷款,他肯定是无法再借的。
但谁让张恆替他把这笔欠款给付清了呢。
现在的他徵信良好,想要从中再贷一笔,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陆铭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喃喃自语道。
“以贷养贷嘛,老套路了!”
但套路不怕老,管用就行。
想到这,陆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太妙了,简直是个天才。
他坐直身体,不再犹豫,重新打开神道融通的页面,以元官一品的官籙为抵押,借取了一笔信仰之力。
“果然可行!”
不过就是利息很高,期限很短,但他看都没看那些细则,直接確认了借款。
陆铭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还清。
拋开有因果金书替他保底之外,还有就是只要他欠的足够多,晋升的足够快,等他成为神庭的主宰者,届时一切都是他的私有物。
到时候谁又敢真的让他去还债呢?
所以,陆铭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而也就在那笔信仰之力到帐的瞬间,陆铭二话不说立刻將它全部投入了天官的晋升。
元官一品到天官九品,那层一直横亘在他面前的无形壁障,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开。
晋升天官的瞬间,他感觉体內的神道之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一震,隨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起来。
那枚官籙在他体內骤然亮起,温热的灵光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衣袍的顏色从玄青骤然变为更深沉的玄青,衣摆边缘多了一道流动的银色水纹,像是將一条微缩的江河穿在了身上。
胸前那枚古篆,也变成了一枚完整的“太上赤文水德天官”符印,笔画之间隱约有水光流转,散发温润的微光。
他的气质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像是一条已经匯入大海的江,绵绵流长,却修持稳重。
而站起身时,周身的其中甚至带著一种“天官”特有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身新的装束,然后缓缓握了握拳,感受一下如今的状態。
晋升天官的感觉,不只是力量的提升,更像是一种“权柄”的觉醒。
不同於灵官、真官、玄官,元官,天官已经脱离了“基层神官”的范畴,进入了一个更高的权柄层次。
灵官只能行云布雨,真官可以调遣水脉,玄官能够影响一方水域的水运流转。
而天官,则可以开始触及“法则”本身的边界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水行”的理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掌控,而是开始与更深层的东西產生共鸣。
那些水中的灵、江河的气脉、天地间水汽的流转,都像是他身体的延伸。
甚至他能隱约感知到,在这片界域的水脉深处,有某种沉睡的法则正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
陆铭站在静室中央,熟悉著体內这股全新的力量。
片刻后,他忽然嘴角一撬。
多亏了巡查使大人……哦不,现在应该叫小张。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陆铭想到这儿,忽然轻笑出声。
若张恆还要执意报復他,那么极有可能演变成“你打报告,我批条子”了。
……
神庭 六重天,一座灰白石砌成的官署矗立其正中,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巡天察地司”五个大字。
门前两尊灵兽蹲伏,口中衔著灵灯,常年不灭。
这里便是代天巡查使的办公之地。
此时,张恆阴沉著脸推门而入,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以至於刚一进门,便有同僚注意到了他。
这是一个与他相熟的巡查副使凑了过来,笑著问道。
“张巡使,这一大早的,谁惹你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恆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没什么,一点琐事。”
那人还想再问,张恆已经摆了摆手,径直朝內堂走去。
那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让人也不好再追问。
他穿过迴廊,走入自己那间独立的静室。
关上门,將外界的目光隔绝在外。
张恆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自己那股翻涌的情绪先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开始琢磨如何对付陆铭。
这个该死的傢伙,竟然如此戏弄於他,必须明正典刑!!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起,他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
他居然开始认真琢磨如何对付一个灵官。
他摇了摇头,暗骂自己一句“糊涂”。
那不过是个无根基、无依靠、无背景的外来者。
他居然因为被对方摆了一道而不知不觉將其拔高到“需要认真对付”的位置。
然而对付这种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谋划。
他是谁?
天地巡查使,有监察,巡检之职能。
想要对付王禪这种事,什么奸细、臥底、图谋不轨,隨便扣一个帽子,就足够让对方吃不了兜著走。
天大地大神庭最大,一个臭外地的,凭什么跟他斗?
想通此节,张恆的神色终於缓和了几分。
於是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一缕神力,对著那头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身著青衣的年轻巡查便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张恆端起茶盏,语气隨意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查一个人,叫王蝉,乃一灵官二品神官,其住在外道城西的水府,查他的底细,找点能用的把柄出来。”
而说到有用的把柄时,他的语气格外加重了几分。
而那巡查闻言,顿时心领神会。
没有多问,当即点头应下,其心中也暗自盘算。
大人怎会对一小小灵官如此上心。
莫不是这叫王蝉的灵官招惹了大人。
啊这!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太棒了!
要是有过节,这可是个难得表现立功的好机会啊!
对付一个二品灵官本就不用费什么心思,更不用担什么风险。
况且办的漂亮还能在大人面前刷一刷脸,这可是一举两得的机会。
於是他不敢耽搁,领了任务便快步退出静室,兴冲冲地往外走,脚步甚至有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