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城里的日子，想起东跨院的那些菜，想起前院张爱娟做的饭菜。
想起院里那几个活泼可爱的重孙辈，想起孙子林天才每天出门时的身影。
想起孙媳妇苏月华挺著大肚子还给她端茶倒水的模样。
她想起临走时，林天才往爷爷口袋里塞钱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目送他们的眼神。
那孩子，捨不得他们走。
“天才会答应吗？”她轻声问。
林爷爷嘆了口气。
“不会，那孩子孝顺，恨不得把咱们天天搁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咱们要是真说要回村里住，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林奶奶点点头。
“那就不说，咱们住几天，然后就回去。”
林爷爷嗯了一声，又说：“不过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明天咱们去趟县城，看看美英和外孙他们。”
美英是他们的闺女，嫁到了昌平县城。
这两年多，也就逢年过节见过几面。
林奶奶眼睛一亮。
“对对对，去看看美英，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外孙都要快娶媳妇了吧。”
林爷爷笑了笑。
“正好天才给的那些东西，咱们带点过去。
腊肉腊肠，再拿几包点心。美英见了，肯定高兴。”
林奶奶点点头，忽然又嘆了口气。
“老头子，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不属於这里了？”
林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也不是不属於。
这里是咱们的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怎么会不属於？
只是咱们现在的生活，不在这儿了。
就像那棵树，根还在这儿，可枝叶已经长到別处去了。”
林奶奶听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年轻时在这院子里忙活的日子，想起生孩子时在炕上躺著的日子，想起那些年灾荒时饿得睡不著觉的日子，想起林天才小时候回来在这院里跑来跑去的模样。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可根还在。
“別多想了。”林爷爷拍拍她的手，“想回来，就回来住一两天。
待久了，反倒不好，人家会说閒话——怎么，在城里享福享够了，又回来跟咱们抢粮食了？”
林奶奶扑哧一声笑了。
“谁会这么说？”
“怎么不会？”林爷爷也笑了，“人心隔肚皮，啥话说不出来？咱不给人留话柄。”
林奶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
远处又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林奶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二说，咱们那块自留地，他们种了菜，明天咱们去看看？”
林爷爷嗯了一声。
“行，去看看，顺便摘点新鲜菜，给美英送去。
不过地是老二家种的，让咱们隨便吃，但毕竟是人家辛苦打理的，咱们也不好摘得太多。”
“那是自然。”
老两口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渐渐低下去。
终於，屋里安静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洒在两个老人身上。
他们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爷爷和林奶奶就起了床。
吃过早饭，林大河过来陪他们去自留地。
自留地在村东头，不大的一块，种著各种时令蔬菜——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几垄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
“大哥大嫂，你们看，豆角快能摘了，茄子也结了不少。
你们在城里要是想吃，就回来摘。”
“老二，城里天才那院子挺大的，我和你大嫂也种得不少，够我们吃了。
我们摘一些一会拿到县城去看看美英。”
“那大哥你多摘些，美英一家应该都是买菜的。”
林爷爷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身，望向远处的田野。
玉米地一片翠绿，高粱也长得老高。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地里忙活，弯著腰，看不清是谁。
林奶奶也站在那里，望著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熟悉，又陌生。
亲切，又疏离。
她拉拉林爷爷的袖子，“走吧，摘点菜，回去收拾收拾，去县城看美英。”
林爷爷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摘菜。
林爷爷和林奶奶提著满满一篮子蔬菜，从自留地回来。
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几把嫩生生的小白菜，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林奶奶把菜倒在院子里，挑了些最水灵的重新装进另一个篮子，又进屋去拿准备好的东西——一条腊肉，一串腊肠，两包点心，一罐麦乳精，还有两块林天才给的花布。
林爷爷看著那一堆东西，有些心疼。
“带这么多？美英那边啥都有。”
林奶奶瞪他一眼。
“啥都有是啥都有，咱们当爹妈的去看闺女，能空著手？
再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天才给的，又不是咱自己花钱买的。
给闺女带点，咋了？”
林爷爷不说话了。
收拾好东西，老两口提著大包小包往村口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
有人远远地冲他们打招呼：“林大爷，大奶奶，这是去哪儿啊？”
“去县城，看闺女！”林奶奶笑著应道。
“哟，带这么多好东西，闺女有福气啊！”
林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村口，等了没一会儿，公交车就来了。
从林家村到昌平县城，和进城差不多远，都要半个多小时。
老两口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田野慢慢往后退。
林奶奶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老头子，你说美英会不会怪咱们？两年多没来看她了。”
林爷爷摇摇头。
“怪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跟著天才进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再说，她逢年过节不也去城里看咱们吗？”
林奶奶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车子在县城停下，老两口下了车。
昌平县城不大，几条主要街道纵横交错。
供销社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旁边就是家属院。
老两口来过几次，认得路。
他们提著东西，慢慢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