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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原没听懂。
  宋溪睁开眼睛,看著他。
  “宰相在朝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要是倒了,那些人怎么办?是跟著倒,还是换个人接著跟?”
  他顿了顿,“圣上要是真把宰相办了,就得把那些人一起办了。可办得了吗?办不了。那就不如把宰相留著,让他自己慢慢收摊。”
  萧原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大人的意思是,圣上把宰相留在朝堂上,不是为了用他,是为了看著他?”
  宋溪点了点头。
  “看著他,也看著那些人。他不动,那些人就不敢动。他要是走了,那些人没了主心骨,反而会生事。”
  萧原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些朝堂上的动静,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角力,忽然觉得,这局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宋溪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想明白了。
  想到萧原跟了自己五年多,便开口问道:“净和,你如今火候差不多了,可有再进一步的打算?”
  萧原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宋溪道:“人往高处走。你若是中了进士,我才能给你谋个更好的前程。”
  萧原瞳孔微张,躬身一礼:“净和全凭兄长安排。”话音未落,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轻颤。
  宋溪笑道:“等回了杭州,你专心准备便是。”
  “是。”萧原重重应了一声。
  五日后,周传明差人送来一封短笺。
  只有八个字:城东宅子,今日查封。
  宋溪看完,把短笺凑到烛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他知道周传明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那座宅子,关过周二的老娘,关过那些“不该存在的人”。现在冯公公死了,宅子查封了,那些人的冤屈,就算是有了个交代。
  虽然这个交代,来得太晚,也太轻。
  九月二十五,宋溪接到了一道旨意。
  圣上召见。
  这是他进京三个月来,第一次面圣。
  宣旨太监在前头引路,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宋溪跟在后头,目不斜视,只看著脚下青砖的缝隙。
  乾清宫里,圣上正在批摺子。
  宋溪跪下行礼,圣上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起来吧。”
  过了很久,圣上才放下手里的笔,看著他。
  “宋溪,你在京城住了三个月,看出什么来了?”
  宋溪垂首:“臣愚钝。”
  圣上笑了一声。
  “愚钝?你要真是愚钝,就不会放那把火了。”
  宋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圣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冯公公那处宅子,朕知道。里头关著什么人,朕也知道。”他顿了顿,“可朕不能动。”
  宋溪没说话。
  圣上转过身,看著他。
  “你以为朕是怕宰相?还是怕那些门生故吏?”
  宋溪跪了下去。
  “臣不敢。”
  圣上摆了摆手。
  “起来。朕没怪你。”
  宋溪站起来,垂手而立。
  圣上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朕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不惯的事就想办,看不惯的人就想杀。可办了几年,杀了几年,发现办不完,也杀不完。”
  他顿了顿,“后来朕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靠杀能解决的。有些人,也不是靠办能扳倒的。”
  宋溪听著,没有接话。
  圣上走回御案边,坐下。
  “你这次进京,是为了救那个周二的老娘?”
  宋溪心头又是一跳。
  圣上什么都知道。
  “臣……”
  “行了。”圣上打断他,“朕不追究。那个周二,朕知道。他娘的事,是冯公公办的,冯公公已经死了,这事儿就了了。”
  他看著宋溪,“朕召你来,是想告诉你,浙江那边,你回去好好干。別学那些言官,整天想著扳倒这个扳倒那个。把地方上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宋溪跪下谢恩。
  圣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走到门口,圣上忽然又开口。
  “宋溪。”
  宋溪停步。
  “周传明这个人,朕用他,是看中他能办事。可你不一样,你是文官,做好你的分內事就够了。”
  宋溪垂首:“臣谨记。”
  出了乾清宫,外面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溪站在宫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圣上什么都知道。
  那把火,周二的老娘,冯公公的帐册,周传明的那些事,圣上全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召他来,告诉他:回去好好干。
  宋溪忽然想起周传明问的那句话:是谁杀的冯公公?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宰相的人,也不是东厂的人。
  是圣上自己。
  可圣上为什么要杀他?冯公公已经改口了,已经闭嘴了,为什么还要杀?
  除非,冯公公知道的那些事,不仅仅是宰相的、兵部尚书的、周传明的。
  还有別的东西。
  那些东西,让圣上不得不让他死。
  宋溪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
  十月初一,宋溪接到了回浙江的旨意。
  圣旨上说得客气,说他进京述职,勤勉恭谨,深慰朕心,著即回任,勉力任事。
  宋溪跪著接了旨,谢了恩。
  宣旨太监走后,他把圣旨收好,放进匣子里。
  萧原在旁边站著,脸上带著笑。
  “大人,咱们要回去了?”
  宋溪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吧。后天走。”
  萧原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宋溪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来京城四个月了。
  从夏天到秋天,从冯公公到宰相,从那一场火到这一道旨。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月初三,宋溪启程回浙江。
  周传明来送他。这回不是骑马,是坐车,一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两人下了车,站在路边。
  周传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
  “宋大人,这是周二他娘托我带给你的。她说,她这辈子没法报答你,只能给你纳双鞋。”
  宋溪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纳得结结实实。
  他把包袱收好,朝周传明拱了拱手。
  “周都督,保重。”
  周传明也拱了拱手。
  “宋大人,保重。”
  宋溪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马车軲轆转动,缓缓向南。
  周传明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上车。
  车夫问:“大人,回城?”
  周传明点了点头。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