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星期二。
纽约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后来很多亲歷者在接受採访时,都会反覆提到这一点,语带感慨。
那天早上的天空蓝得几乎失真。
像是有人把饱和度拉到了最高。
没有一片云,阳光乾乾净净地洒下来,透著股凉意。
空气里带著一丝初秋才有的凉爽,是那种让人觉得不会发生坏事,非常安寧的天气。
龙建国五点二十就醒了。
准確地说,他没怎么睡。
后半夜翻了几次身,脑子始终没有完全关机。
像一台待机状態的伺服器,隨时准备启动。
五点二十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入睡的念头,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片来自街灯的橘黄色光斑还在,比昨晚淡了一些,因为天快亮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十分钟,听著窗外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
最先是环卫车低沉的引擎声,然后是某家店铺,拉开铁卷门的哗啦声。
再然后是零星的人声和脚步声,纽约这座城市,正在像往常一样醒过来。
六点整,他起床。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表情很平,眼底没什么血丝,看起来比实际的精神状態要好。
他换了一身衣服,比前几天任何一次出门,都更不起眼。
深灰色的短袖,普通的休閒长裤,脚上那双球鞋是前两天在酒店附近一家体育用品店隨手买的。
没有品牌標誌,鞋底还是硬的,没走开。
他走到隔壁去敲老赵的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的。
老赵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神色未变。
但他大概比龙建国睡得还少,眼白里布著血丝,显得很是疲惫。
“我出去转转。”
龙建国说。
“我跟您去。”
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拒绝,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空荡荡的酒店大堂。
前台换了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黑人小伙子,正低著头翻一本杂誌。
抬头冲他们笑了一下,说了句早上好。
龙建国微微点头回应,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跟前几天那种黏腻的闷热完全不同。
街上的人还很少,送货的厢式卡车停在路边。
司机没下来,驾驶室里亮著一点菸头的红光。
一个穿著萤光背心的环卫工人,推著清扫车慢慢走过去。
轮子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口的红绿灯在空无一车的十字路口,机械地变换著顏色,红,绿,红,绿。
他们往南走,往世贸中心的方向。
脚步不快,不像赶路,更像是两个人出来散步。
老赵走在龙建国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不远不近,既能第一时间反应,又不会让旁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没有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今天龙建国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紧张,龙建国从来不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上,每一步踩在哪里,前面会遇到什么他全都知道。
老赵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但它让他后脖颈发凉。
七点四十分左右,世贸中心周围的街道,开始变得拥挤起来。
地铁站的出口像是被拧开了阀门,人流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
西装革履的金融从业者们手里端著纸杯咖啡,夹著公文包。
步履匆忙,皮鞋敲在人行道上,匯成一片密集的噠噠声。
双子塔底层的旋转门不停地转动,把一个又一个人吞进去,吐出来,再吞进去。
龙建国在广场外侧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
蓝天乾净得像刚洗过一样,双子塔的银灰色外墙,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两栋楼笔直地矗立在那里,庞大,沉默,带著一种让人仰望到脖子发酸的压迫感。
玻璃幕墙上映著天空的顏色,和周围建筑的倒影,显出別样的色彩。
偶尔有一只鸽子从楼体之间的缝隙飞过去,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就这么站著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老赵听见。
“待会儿会出大事,你跟紧我,不要问为什么。”
“我往哪个方向走,你就跟著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老板,什么大事?”
“听著就行。”
老赵看著龙建国的侧脸,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选择闭嘴。
八点四十六分。
广场上的人流已经稀了一些,早高峰的尾巴,大部分人已经进了楼。
龙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北塔的上半部分。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低沉的引擎声从头顶偏北的方向压过来,那个声音不对劲,太低了,低得不正常。
方向也不对,不是正常航线上的飞机该有的角度和高度。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俯衝。
轰。
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火球从北塔的高层炸开来,碎片和浓烟几乎同时向外喷射。
黑色的烟柱在一秒之內,就窜到了让人无法估算高度的天空中去。
衝击波的余韵从两三百米外传过来。
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在胸口的闷响,像是整座城市的地基被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所有人的嘴都张著,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一切同时爆发了。
尖叫声,喊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脚步声。
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嘈杂。
人群像被踢翻的蚁穴,向四面八方涌散开来。
有人跌倒,有人被踩到,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抱著头蹲下去。
老赵在他耳边喊了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完全淹没了,龙建国一个字也没听到。
他伸手抓住老赵的小臂,用力攥紧,往广场的侧面走去。
不是人群涌动的主方向,而是一个相对空旷的斜角方向。
他的步伐稳定,不快不慢,脚下踩到了不知道从哪里飘落的纸张和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碎片开始从天上掉,纸张,玻璃渣,金属碎片。
还有一些他不去辨认的东西,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广场上,落在跑动的人群头顶,落在他的肩膀上。
老赵的声音终於从混乱中钻进来,嗓子已经喊破了。
“老板,我们快走,快走。”
龙建国没有停。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广场更中心的位置。
他需要离那里更近一些,系统要求他在核心事发地完成签到,他得到那个范围之內。
周围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在逆著人流往里走,像一条逆游的鱼。
“老板,不能再过去了。”
老赵死死拽著他的手臂,指节都发白了。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龙建国停下来,转头看著他。
“你跟紧我,就这一次,相信我。”
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可思议,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在那双眼睛里。
老赵看不到恐惧,看不到慌张,只有一种篤定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龙建国继续往前,脚底踩碎了一片落在地上的玻璃。
远处有人在用扩音器高喊著疏散指令,消防车的尖锐警报声从几个街区之外传来,由远及近。
他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抬起头。
北塔的上半截已经被黑烟完全包裹了,火焰从被撞击的那几层楼里往外窜。
断裂的钢结构从外墙上垂下来,像是巨兽身上被撕开的伤口。
阳光穿过浓烟的边缘,打在那些碎裂的玻璃残片上。
折射出刺目的,几乎是惨白色的光芒。
然后他脑海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
极其安静的一个声音。
安静到和外面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完全不属於同一个维度。
“叮。”
“签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