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建国和老赵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已经变了样。
前台那台老式电视机被调到了最大音量，cnn的直播画面占满了屏幕。
双子塔浓烟滚滚，黑色的烟柱把整个曼哈顿南端的天际线都吞掉了。
前台那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电话听筒。
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旁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三四个住客。
有人靠在墙上双手捂著脸，有人对著手机大声喊著什么。
声音劈了，喊的內容听不清楚。
一个穿著酒店制服的中年女人蹲在电视机旁边的地上，抱著膝盖在哭，哭声不大但停不下来。
龙建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停留。
上了楼进了房间，他让老赵把房间里的电视打开，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cnn的主播声音在颤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不停地重复著同样的信息，又不停地被新的消息打断。
摄像机对著双子塔拍，但烟雾太大，两栋楼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两根模糊的灰色影子立在黑烟后面。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镜头一直在抖，偶尔拉近的时候能看到火焰从被撞击的楼层往外窜。
钢结构的碎片掛在外墙上，像是被撕开的肉。
画面右下角滚动著一行字幕，不断更新伤亡数字和各方声明。
数字每几分钟就变一次，越变越大。
十点零五分，南塔倒了。
没有任何徵兆，就那么直接地往下砸。
楼层一层一层地压下去，顶部先是歪了一下。
然后整栋楼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在几秒钟之內缩成了一大团灰尘和碎片。
直播画面的信號因为震动抖了一下，紧接著一大片灰白色的尘土从坍塌点向外扑出来。
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把周围的街道整个吞进去。
镜头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和远处传来的沉闷轰响。
主播的声音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几乎失控的语调说了一句。
“天哪，它倒了。”
老赵站在电视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他的脸色发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
二十九分钟后，北塔也倒了。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尘土，同样的沉闷轰响。
双子塔从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废墟和漫天的粉尘。
龙建国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都没换。
看完了北塔坍塌的画面之后，他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
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拨给了马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背景音很杂。
像是有人在跑动，有东西在响。
“龙先生。”
马丁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点沙哑。
“我知道今天交易所不会开市。”
龙建国直接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但等重新开市的那天，你要做好准备。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方向走。”
“该撤的仓位撤，该继续持有的继续持有，不要因为慌乱做任何额外的动作。”
“是。”
马丁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龙先生，您早就……”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龙建国平静地打断他。
“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职责，按照计划执行。”
“明白。”
马丁又停顿了两秒。
“但龙先生，这个规模的事件，事后一定会有人去查交易记录。”
“那些做空航空股的仓位，时间节点太敏感了，如果sec认真追查……”
“这是你的问题。”
龙建国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付给你的费用里，已经包含了处理这类风险的成本。”
“你在华尔街干了二十年，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马丁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好字，掛断了。
龙建国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著，只有一条细缝透进来一线光。
外面的城市应该已经彻底乱掉了，警笛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此起彼伏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没有去拉开窗帘。
九月十七日，美股重新开市。
龙建国那时候已经回到了旧金山。
签到完成之后他在纽约又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处理完必要的事就走了。
没有多看一眼废墟，没有去现场献花，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採访。
老赵订了最近一班飞旧金山的航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了那座还笼罩在粉尘和悲伤里的城市。
重新开市那天，龙建国坐在硅谷崑崙北美研发中心顶层的办公室里。
道琼指数开盘直接跌了六百多点，创下了当时歷史上单日最大跌幅。
接下来一周之內又跌了將近两千点，七千亿美元的市值在五个交易日里蒸发殆尽。
航空股暴跌。
美国航空和联合航空，那两家跟袭击事件直接关联的公司。
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四十，盘中一度触发熔断。
保险板块一片惨绿，aig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箏。
军工板块逆势上涨，洛克希德·马丁和雷神的股价在开盘当天就拉出了长阳线。
黄金期货逆势上涨，避险资金疯狂涌入。
马丁的操盘结果，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以盈利报告的形式一份一份地传回来。
每一份报告上的数字都经过了仔细整理，格式规范，措辞克制。
但数字本身克制不了。
孙磊看到其中几份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龙建国也没给他看具体的仓位明细。
他只看到了马丁整理过的匯总数据，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排列在表格里。
龙建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概花了二十分钟。
数百亿美元。
不是人民幣，是美元。
这个数字即便对崑崙工业目前的体量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量级。
但龙建国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报告放在桌面右侧，和其他待处理的文件摞在一起没有单独放。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远处英特尔总部大楼的轮廓，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这些钱不是靠崑崙的技术赚来的，不是靠他的商业眼光赚来的，是靠著那场zai难赚来的。
三千个人的生命换算成金融市场的波动。
波动再换算成帐户里的数字，数字最终变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他不会为这件事做出任何惺惺作態的表情。
出发之前他就想清楚了，这笔钱他赚定了。
而且他会把每一分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但他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