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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时光长河死一般寂静。
  没有风,没有浪。
  只有江尘手里那根被拉成满月的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诸神黄昏旧址里,听得人牙酸。
  “这劲头。”
  江尘坐在河岸边,脚跟抵著一块神骨,双臂肌肉像盘龙一样隆起。
  江尘甚至没用法力。
  纯粹靠著混沌道体的蛮力在硬拽。
  “大货。”
  江尘嘴角咧开,眼里透著股兴奋劲。
  这手感沉得嚇人。
  像是在河底掛住了一座山,又像是被什么活物死死咬住了鉤。
  “小心!”
  云汐死死盯著河面,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河水的灰色,声音都在抖。
  云汐是宙光神体,对时间长河的气息最敏感。
  水面下那个东西上浮的速度並不快。
  但每上升一寸,这片天地的法则就崩碎一分。
  一股子让人想吐的腐烂味道,顺著鱼线爬了上来。
  那不是尸臭。
  是岁月烂掉的味道。
  “来了!”
  江尘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轰!
  平静的河面突然炸开。
  没有水花。
  只有大团大团灰色的泡沫,像是煮沸的烂泥浆子,噗嗤噗嗤往外冒。
  紧接著,一个庞大的影子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不是鱼。
  也不是什么太古神兽。
  “这是……”
  沈清秋手里的巨斧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姬紫月下意识地一步跨出,挡在了江念一的摇篮前,周身准仙帝法则疯狂运转,构筑起一道金色的光墙。
  被钓上来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来人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帝袍,破破烂烂地掛在身上,像是被岁月那把刀子剁了几万刀。
  但来人身上没有皮肤。
  取而代之的,是毛。
  红色的毛。
  鲜红,刺眼,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水藻,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全身每一寸地方。
  那些红毛不是死的。
  它们在风中疯狂扭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红蛇,贪婪地吮吸著周围空气里的生机。
  “吼——”
  那红毛怪物被拽出水面的瞬间,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声浪炸开。
  诸神黄昏旧址外围,三颗悬浮了亿万年的残星,瞬间崩碎成粉末。
  “长生大帝?!”
  云汐看清那怪物脸上的轮廓,整个人瘫软在地,指著那怪物的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谁?”
  江尘皱眉,手里的鱼竿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这玩意儿劲大得很。
  还在拼命往河里钻。
  “仙古纪元末期,那位號称只差半步就能超脱的长生大帝啊!”
  云汐抓著头髮,满脸惊恐:“传说长生大帝为了追求极致的长生,孤身一人踏入时光长河上游,想要寻找传说中的『上苍』……从此再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长生大帝成仙了,或者是陨落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红毛……这是晚年不详!这是沾染了那个禁忌诅咒的特徵!”
  云汐的话音未落,那怪物似乎被“长生”这两个字刺激到了。
  怪物猛地抬起头。
  那双被红毛遮盖的眼睛里,全是浑浊和癲狂。
  “饿……”
  含糊不清的字节从那满嘴红毛的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秒,怪物身上那些红毛突然暴涨。
  呼!
  红毛化作了漫天的灰雾,顺著那根纤细的鱼线,疯狂地朝江尘涌来。
  那是因果。
  是诅咒。
  是连时光都洗刷不掉的诡异病毒。
  滋滋滋。
  灰雾路过的地方,虚空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旁边一具横亘万年的神尸,仅仅沾上了一丝灰雾,瞬间就化成了一滩冒著黄泡的脓水。
  “夫君!撒手!”
  姬紫月厉声尖叫。
  姬紫月看得真切。
  那灰雾根本无视空间距离,眨眼间就攀上了江尘的手臂。
  【叮!警告!】
  【检测到高危污染源!等级:不可名状!】
  【来源:时光上游·厄土!】
  【威胁程度:致死级!请宿主立即断开连接!】
  系统的红色警报在江尘脑海里疯狂刷屏。
  这是系统第一次给出“致死级”的评价。
  但江尘没撒手。
  或者说,来不及了。
  那红色的毛髮,顺著鱼竿,直接钻进了江尘的皮肤。
  痒。
  钻心的一样痒。
  江尘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乾瘪。
  一丛丛鲜红的细毛,从江尘的毛孔里钻出来,疯狂生长。
  那种阴冷、滑腻、带著浓烈恶意的意志,顺著经脉,直衝江尘的识海。
  它想夺舍。
  它想把这具完美的混沌道体,变成它的新巢穴。
  “这就是不详?”
  江尘看著自己那只变得像鬼爪一样的手,表情却平静得嚇人。
  没有惊慌。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脏了。”
  江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江尘左手抬起,並指如刀。
  噗嗤。
  手起刀落。
  那一整只长满红毛的右手,连带著半截手腕,被江尘自己硬生生切了下来。
  鲜血喷涌。
  那只断手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滩漆黑的恶臭液体,將地面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底还长出了一簇簇诡异的红毛,像是在嘲笑生者的脆弱。
  “尘儿!”
  沈清秋看著儿子断腕,眼眶瞬间红了,手里巨斧爆发出滔天杀意,就要衝上去砍了那红毛怪。
  “別过来!”
  江尘一声冷喝。
  江尘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捂住断腕处。
  混沌气疯狂翻涌。
  肉芽蠕动。
  几乎是眨眼间,一只新的手掌重新生长出来。
  皮肤白皙,如玉石般晶莹。
  混沌道体,生生不息。
  只要本源不灭,断肢重生不过是一念之间。
  但江尘的脸色沉下来了。
  江尘甩了甩新长出来的右手,抬起头,那双黑白异瞳死死盯著河面上那个还在嘶吼的红毛怪物。
  “你弄脏了我的手。”
  江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上来的冰渣子。
  “还嚇到了我女儿。”
  摇篮里,江念一被那股恶臭熏得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江尘心里的火,彻底点著了。
  “原本只想钓个食材。”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把你扬了。”
  轰!
  江尘一步踏出。
  脚下的神骨瞬间粉碎。
  江尘没有再用鱼竿。
  右手虚握。
  掌心之中,一只漆黑的竖眼凭空裂开。
  那是“旧日支配·偽”的权柄。
  是当初捏爆旧日之眼后,掠夺来的禁忌力量。
  “火来。”
  江尘低语。
  呼啦。
  一团灰扑扑的火焰,从那只竖眼中喷涌而出。
  不是凡火。
  也不是凤凰神火。
  这是混沌真火,混杂著旧日支配者的毁灭意志。
  一种专门用来焚烧规则、抹除存在的火。
  “去。”
  江尘屈指一弹。
  那团火焰轻飘飘地落在红毛怪物的身上。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试图往岸上爬的红毛大帝,身形猛地一僵。
  滋滋滋——
  火焰没有温度。
  但那些诡异的红毛一碰到这火,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悽厉的尖叫声。
  是真的在尖叫。
  每一根红毛里,似乎都藏著一个冤魂。
  “啊——”
  红毛大帝在火海中翻滚,那身腐朽的帝袍瞬间成灰。
  身上的红毛被大片大片地烧光,露出了下面乾枯如柴的黑色躯体。
  灰雾想要反扑。
  但在混沌真火面前,它们就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直接把这一方虚空烧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带。
  连时光长河的水,都不敢靠近分毫。
  “不……”
  “痛……”
  红毛大帝在惨叫。
  但隨著身上的红毛被烧尽,那双原本浑浊疯狂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清明。
  那是身为“长生大帝”时,仅存的最后一缕真灵。
  被不详压制了无数个纪元。
  在彻底毁灭的前一刻,终於解脱了。
  怪物停止了挣扎。
  怪物就那么漂浮在灰色的火焰里,任由身体一点点化为虚无。
  但怪物没有看江尘。
  而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头顶那片昏暗的虚空。
  或者是,看向了虚空更深处,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別……去……”
  一道微弱的神念,跨越了时光的阻隔,在江尘的脑海里响起。
  声音苍老,透著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別去……上苍……”
  “那里……没有仙……”
  “他们……在『吃』人……”
  最后两个字落下,长生大帝的残躯彻底崩解。
  一代仙古巨头,曾在岁月长河中搏击风浪的无上存在,就这样化作了漫天的光雨。
  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从光雨中缓缓浮现。
  果实晶莹剔透,外皮上流转著岁月的纹路。
  里面仿佛封印著一条缩小版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岁月道果】。
  这是长生大帝毕生修为的结晶,也是从不详中解脱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馈赠。
  江尘站在原地,看著那枚果实,眉头皱成了川字。
  “吃人?”
  江尘咀嚼著那句遗言。
  上苍之上。
  那个让无数大帝前赴后继、最后都变成了疯子的地方,到底藏著什么?
  江尘摇了摇头。
  把这股没来由的烦躁甩出脑海。
  “管你吃人还是吃鬼。”
  “敢吃到我江家头上,就把你们牙给崩了。”
  江尘一招手。
  那枚【岁月道果】並没有飞向江尘。
  而是像是有灵性一般,在空中打了个转,径直朝著云汐飞了过去。
  云汐还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滯。
  那果实轻飘飘地悬浮在云汐面前,散发著让她血脉沸腾的亲切感。
  同源。
  这是最纯粹的时间本源。
  “给你了。”
  江尘转过身,从姬紫月手里接过还在抽噎的江念一,动作轻柔地拍著女儿的后背哄著。
  “本来想钓条鱼给念一补身子。”
  “结果弄来个这玩意儿。”
  “晦气。”
  江尘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大坑。
  江尘对姬紫月解释了一句:“老婆,这果子属性跟你犯冲,你吃了闹肚子。”
  江尘的下巴冲云汐点了点。
  “那丫头身板太弱,连个红毛怪都能嚇趴下。”
  “让她吃了补补。”
  “毕竟还要给我生孩子,体质太差可不行。”
  云汐捧著那枚足以让仙王打破头爭抢的道果,整个人都傻了。
  这可是岁月道果啊!
  吃一颗,就能立地掌控时间法则,省去百万年苦修!
  就因为一句“身板太弱”,就隨手扔给她了?
  还有……什么叫还要给江尘生孩子?
  云汐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但手里的动作却很诚实。
  云汐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果汁炸开。
  一股暖流瞬间冲刷过云汐的四肢百骸。
  体內的宙光神体,发出了欢愉的轰鸣。
  轰隆隆——
  云汐身后的虚空中,一条虚幻的时间长河虚影显现出来,比之前凝实了十倍不止。
  云汐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行了,收工。”
  江尘看都没看云汐突破的异象。
  江尘把江念一举高高,逗得小傢伙破涕为笑。
  “走,咱们换个地方钓。”
  “这次爹爹保证,给你钓个好吃的。”
  “那种带毛的臭东西,咱们不要。”
  一家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片被污染的河岸。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刚才那个被红毛腐蚀出来的深坑底部。
  一缕极其细微的、肉眼无法察觉的灰气,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底深处。
  那缕灰气没有散去。
  而是像一颗种子。
  在等待著发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