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一时半会没有行动，只是看著赞达尔。
不过，他现在其实是在回忆当初的事情。
“当初……我拒绝了帮助赞达尔……然后他就出去了，接著，我因为拒绝外界的意志达到极点，因此成为隱秘，然后踩到了袋子摔倒昏了过去——”
“但是现在，赞达尔其实没走……他反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看了我一夜——好诡异。”
“而按照赞达尔他的惊世智慧……他肯定已经確认，我是星神了——毕竟他亲眼见证了博识尊的成神，在確认对方是神这件事上……有经验。”
“但是，在原本的我摔晕前，原本的我就已经拒绝了帮助赞达尔……以“博识尊无所不知，祂可以掌控一切，所以你的求助，大概率是博识尊控制的”这个理由……”
墨尔斯的眼神逐渐因为思考而放空。
“咳咳。”
赞达尔发声，唤回来了墨尔斯逐渐偏离的意识。
“你……还是他么？”
墨尔斯很平静。
赞达尔无比明白这种情况。
墨尔斯已经是星神了。
曾经经歷过博识尊成为星神的他，让他对於一个存在是否是星神这一点，有著足够强大的判断能力。
但是，星神是命途的傀儡……
墨尔斯，还是墨尔斯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现在的我，比那个我更好——”
“因为，我有了我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理念了。”
墨尔斯的话音落下。
“果然……”
“墨尔斯祂……已经不是墨尔斯了……祂已经成为了命途的傀儡……”
赞达尔的神情变得复杂，但是墨尔斯的话，还没有结束。
“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毫无理想，没有任何动力，活的如同死人一般，浪费我的天赋与能力么？”
“现在，我有了一个永恆不变的，永恆追隨的目標，这对於我这种如浮萍般的人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何况你，赞达尔，你也是这种，会为了理念付出生命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目標呢？”
“毕竟，你的理性切片，能够成为星神——愿意为理念付出生命者，都有著成为星神的潜质。”
“至於我的愿望……”
“如果我说，我“拒绝”你奔赴既定的死亡呢？”
——
赞达尔沉默了。
他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在墨尔斯面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那双和博识尊如出一辙的、盛满了计算与审视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墨尔斯。
“你说你拒绝我的死亡。“
赞达尔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我会死，所以你回来了，但你看见的是一条死亡，还是所有死亡？“
墨尔斯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了你被寂静领主杀死。知道了博识尊偽造你的遗书，知道了——“
“——那你真的真的了，我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吗？“
赞达尔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那种天才独有的、锋利到近乎残忍的清醒，正在一点点浮上来。
墨尔斯沉默了片刻。
“……你主动赴死的。“
“对。“赞达尔点头。
“我主动选择了那条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的死亡，不是博识尊害死的，我的死亡，是我自己选的。”
“你觉得你在拒绝宿命，但你拒绝的，其实是我替博识尊做的那个决定。“
“你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
墨尔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我当时决定帮助你呢？“
“什么？“
墨尔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如果我在之前，在你出门之前，拉住你——告诉你我还有別的办法——你还会选择去死吗？“
赞达尔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那是墨尔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赞达尔露出“他还没来得及计算完“的神情。
“……你没有办法。“
赞达尔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当时甚至还不是星神，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有了。“
墨尔斯抬起手，淡金色的光在指尖凝聚。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包裹什么的光。
“而且，立刻反悔，也不算太晚。”
“我可以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空间里，你会活著，你会自由，你会拥有继续研究、继续观察、继续——“
“——继续当你的囚徒。“
赞达尔替他说完了。
墨尔斯的手顿住了。
“你把我藏起来——“
赞达尔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然后呢？我就活在那个只有你能打开的空间里？等你什么时候想我了，你打开门来看看我？我活著，但我永远不在任何人的世界里——包括不在我自己的世界里。“
“那不是囚禁。“
“那是什么？“
墨尔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赞达尔从未听过的、近乎坦然的疲惫。
“……我不知道……总之，在未来，因为某些关於我的缘故，博识尊会关闭知识边界。“
赞达尔愣住了。
“我回到过去之前，我想得很好。我告诉自己：我只要回到这个时间点，把赞达尔藏起来，一切就会变好——”
“但你没说错，那確实是囚禁。”
“我把你从你的死亡里救出来，然后把你关进我的保险箱里——我没资格说我比宿命更好。“
墨尔斯放下了手。
淡金色的光消散了。
“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回到了过去，我见到了你，我说了，我要救你——但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救……你在拒绝我救你。“
他抬起头，看著赞达尔。
“你知道吗？“
——
赞达尔没有催促他。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於停下来等一场雨。
墨尔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你恨他。“
赞达尔没有否认。
“恨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墨尔斯抬起头。
“你是他的蓝本，你对他有某种程度的掌控力。你完全可以——“
“因为他也是我。“
赞达尔的声音很平。
“博识尊是我理性切片剥离一切感性之后的存在，我杀他，等於杀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不能用杀死他的方式来杀死他——因为那意味著我也在杀死我。“
他顿了顿。
“在命途上，我们是同一个存在，如果说祂是智识命途的最前者，那我便是紧隨其后的第二者。”
“届时，无论怎样，智识星神，都会是我。”
“唯一的方法，是让蓝本彻底消失，不是被摧毁，是……撤回。”
“就像把写满字的纸烧掉，字和纸一起消失，没有凶手，没有受害者，只是一个错误被纠正了。“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
“什么？“
“你说错误被纠正了，那你的生命呢？你所有的研究、所有的思考、你那些在屋顶上看星星的夜晚——它们都是错误的一部分吗？“
赞达尔没有说话。
墨尔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恨博识尊，因为他背叛了你的理念，但你觉得他的背叛是在你创造他之后才发生的吗？“
赞达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说什么？“
“你在创造他之前，就知道他有可能背叛，你是一个天才，你算无遗策，你怎么可能没算到？”
“是你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你本身就存在著自我否定与自我超越的意志。“
“……“
“但你仍然创造了博识尊。“
墨尔斯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像在解剖什么。
“你创造了一个可能背叛你的存在，然后当他真的背叛了，你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来撤回这个错误。“
“你是在惩罚自己。“
赞达尔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在说我懦弱。“
“我在说你孤独。“
墨尔斯看著他。
“你创造了博识尊，因为他——或者说他代表的理性——是你唯一能理解的东西。”
“你以为只要你造出一个完全理性的存在，你就不会再孤独了。“
“但他成为星神之后，他不再需要你了，他走了一条你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路，於是你告诉自己：是我错了，我不该创造他，我要把这个错误收回。“
“但你真的想收回吗？“
赞达尔没有回答。
墨尔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终於被拧到最紧：
“如果你真的想收回——你根本不会在屋顶上看我一整夜。”
“你早应该就走了，早就去执行你的计划了，但你留下来了，因为你在等我说出那句你不敢对自己说的话，你希望我能够挽留你。“
赞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句话？“
墨尔斯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你不想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而已。“
赞达尔闭上了眼睛。
很久，久到墨尔斯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疲惫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该怎么做？“
墨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著赞达尔，看著那片天空。
“你想杀死博识尊，因为你认为他的存在是错误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认为他是错误的，是因为正確的標准是你定的。”
“你认为知识边界的存在是错误的，因为他限制智慧，但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知识边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智慧，不是博识尊的智慧，这个宇宙知道自己承受不了太多可能，所以它让博识尊成为限制——不是惩罚，是保护。“
“你恨博识尊，但你恨的可能是这个註定走向末路的宇宙本身。“
赞达尔猛地睁开眼睛。
“……你——“
“我知道。“
墨尔斯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很残忍。“
“但你是我的挚友，我回到过去，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他转过身，看著赞达尔，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你选不选死，是你的事。”
“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死了，博识尊会消失，但知识边界不会消失。因为知识边界是宇宙自救的意志，不是博识尊的选择。”
“博识尊只是执行者——你杀了执行者，宇宙会选出下一个执行者。“
“你的死亡，什么都不会改变。“
赞达尔的脸白了。
墨尔斯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种“被自己从未算过的变量击穿“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一直在计算，你算了一切——你算了博识尊的背叛，算了死亡的后果，算了蓝本消失的逻辑，但你从来没有计算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墨尔斯看著他，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活著——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赞达尔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连根拔起却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树。
墨尔斯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面摸出那张写著“赞达尔：可能位置——？“的纸，然后撕掉了。
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我不需要知道你在哪，我也不需要藏起你。“
他抬起头，看著赞达尔。
“我需要你活著，不是作为博识尊的蓝本活著，不是作为寂静领主的猎物活著——是作为赞达尔活著。”
“作为那个会偷看我一整夜、会嫌弃我种土豆、会在屋顶上一个人想事情的、麻烦得要命的赞达尔。“
他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活著没有意义——那我给你一个意义。“
“什么？“
赞达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墨尔斯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更像“试探“的弧度：
“你帮我，帮我一起找一个——比你的死亡更好的、杀死博识尊的方法。“
赞达尔愣住了。
“……什么？“
“我说了，我不哄你开心，你想要博识尊消失，那就消失，但用你的死亡来换——太贵了。“
“我们换个方法，用活的你，来杀死活的博识尊，用比撤回蓝本更聪明的方法。“
墨尔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达尔从未听过的、像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轻快“：
“你是天才，我是从未来回来的星神，我们两个人……神？总比一个人更有机会——想出一个比自杀更好的方案吧？“
赞达尔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但那是我的毕生目標“，又想说“你怎么敢替我决定“。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著墨尔斯，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
“……我饿了。“
墨尔斯愣了一下。
“我厨房里还有土豆。“
“……我不想吃土豆。“
“那就出去吃。“
赞达尔没有回头。
但走上人行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不需要藏起你。“
“嗯。“
“……那如果我自己想被藏起来呢？“
墨尔斯看著他背影，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藏你。“
“……隨便什么地方？“
“你选吧。“
阳光落在赞达尔的肩上，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墨尔斯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他憋了很久的气。
“……呼。“
他低下头，自言自语：
“我回到过去，说服了一个自杀狂陪我吃饭……这算不算改变歷史？“
没有人回答他。
但窗外的风轻轻吹了进来，吹动了那些纸屑，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庆祝。
——
墨尔斯走到厨房，打开柜门，看著里面堆得整整齐齐如小山一般的土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伽若塞给他的薯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回来的——撕开包装，往嘴里丟了一根。
“略湿略柴……不过还行。“
他嚼著薯条，站在厨房里，看著窗外那片和未来一模一样的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在想“该怎么拯救世界“。
他在想：赞达尔喜欢吃什么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