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麻木地看著董事长,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董事长盯著他的眼睛。
然后,他鬆开了手。
“下一个。”
陆长生重新低下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董事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那一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董事长检查完最后一个员工,转过身,看向刘经理。
“都在这里了?”
刘经理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都在了都在了,董事长,一共十人——哦不,是九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个,昨天衝撞了陈调员,被打了个半死,现在正在惩戒室躺著呢。”
董事长点了点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调员来了?”
“是的是的,昨天来的,照例拿了点资料就走了。”刘经理搓著手,“按您的吩咐,招待得妥妥的。”
董事长没有说话,他飘向会议室门口,在经过刘经理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上面最近有动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刘经理耳朵里,刘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动静?”
“那群老古板竟然又重新启动了臥底计划,真是不怕死啊。”
董事长缓缓坐在漆黑的纯皮沙发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会议室里那些低著头的员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收到消息说有人混进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长生屏住呼吸,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有臥底混了进来,陆长生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刘经理和张衍的脸。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好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董、董事长,您的意思是——”
“有一个臥底。”董事长打断他,全黑的眼睛看不清他在看向谁,但是他的头转向了刘经理,“混进了进来。”
“几年前的臥底你也参与处理过,”
董事长面色平静的拋出了一条又一条炸弹般的信息。
“公司在蔚来星站稳脚跟不容易,你知道的,其他的星球虽然发展的更好,但管理的更严。只有蔚来星,是富人的聚集地,管理也相对宽鬆。”
陆长生心中一动。
这老头话中的信息量太高了啊。
蔚来星,说的是他目前所处的副本界面吗?竟然还有其他星球。
而且前几年的臥底计划,刘经理竟然也参与过,甚至也是侩子手的角色。
那就暂时可以排除刘经理是这次臥底的可能,那么现在臥底最高可能就是张衍了。
但是也就是这样刘经理的动机才会更加的可疑。
明明上次他是处理臥底的刽子手,但这次却为什么要冒著巨大的风险来保住张衍?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和隱情?
“是,是。”
一旁的刘经理连忙点头哈腰。
“还好您过来亲自检查一番,要不然公司可就危险了,如果不是直播员,那可能是其他员工吧?”
董事长没有接刘经理的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直播员。
这一次,那目光停留得更久。
像是在掂量,像是在筛选。
“不是其他员工。”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带著一股腐朽的气息。
“我收到的消息,臥底就在直播员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低著头,保持著和其他人一样的姿势——肩膀微微佝僂,脑袋低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麻木疲惫的气息。
但他的余光,一直盯著董事长。
盯著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董事长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发现谁不对劲,可以举报。”
他顿了顿,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举报成功,公司会给奖励——提前转正,免除债务,甚至可以离开这里。”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瞬间重了几分。
那些麻木疲惫的员工,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那是贪婪的光。
“但是——”
董事长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如果有隱瞒不报,被我发现——”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惩戒室。
或者更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长生低著头,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麻木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他们,此刻眼睛里都闪烁著一种诡异的光。
像饿狼。
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举报成功,就能离开这里。
这个诱惑,太大了。
陆长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举报,会举报谁?
张衍不在现场,是最明显的目標。但董事长刚才说了,臥底就在直播员里——在场的直播员里。
那七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被举报的对象。
也包括他。
也包括冠人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死寂,而是一种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沉默。
然后,有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冠人杰旁边。他瘦得皮包骨头,左袖管空荡荡的——那是老周死后,又一批因为抽奖游戏失去肢体的员工。
他抬起头,看向董事长。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的深处,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希望。
“董、董事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董事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那个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我觉得有一个人不对劲。”
“谁?”
“张衍。”那个男人说,“08號直播间那个。”
陆长生心一惊,什么情况。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飞快的撇了一眼在办公室的时钟,现在是3点28分,於此同时一只手微微往后靠。
直接取了3、2、8这三个数字,由於条件不允许,他只能简易的用小六壬掐指一算。
3,2,8最后落到的是“速喜、赤口、赤口”三个位置。
速喜本来是很好的宫位,代表快速,突然,想不到的好事。
但是赤口却表示事態不合,有是非爭执,伤害的意思。
所以已经很明显了,一些不好的爭执会突然发生。
果然,下一秒,那个男人便冷笑一声道:
“张衍平时就力气很大,而且刚来的时候就跟我们每个人套近乎,问东问西的,而且平时行踪就不稳定。”
“哦?”董事长眉头一挑,似乎是也来了兴致,他转头看向刘经理,“张衍是什么时候被招进来的?”
“大概是十天前。”
刘经理不敢敷衍,连忙道。
“时间似乎也差不多能对的上。”
董事长的手轻轻转动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戒指。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寂静的可怕。
突然,陆长生上前一步,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报告董事长,我也觉得这个张衍又问题。”
“哦?你也觉得有问题?”
董事长的转过头,黑咚咚的眼睛看向陆长生,显然是被提起了兴致。
“是的,这个张衍,看著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心眼特別多。”
陆长生一脸正气凛然,把刘经理和身旁的冠人杰都看愣住了。
董事长的目光像两把冰刀,从陆长生的脸上一直刮到骨头里。
但陆长生没有躲闪。
他只是微微低著头,脸上带著那种恰到好处的怨毒——那是长期被压迫、终於找到机会报復的小人物才会有的表情。
“继续说。”
董事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长生点点头,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懣:
“董事长,您不知道。我和冠人杰是新来的,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想著跟老员工搞好关係,好快点適应工作。”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委屈:
“可张衍呢?我们去找他请教直播的事,他爱答不理的。我们想借他的直播间用一下,他推三阻四的。最后还是我求了他半天,他才勉强同意让我们用了一次,就这一次,收了我们五十万淘幣,这个黑心肝的!”
“就一次?”
“就一次。”陆长生点点头,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而且用完就赶紧把我们赶走了,生怕我们多待一秒。”
一旁的冠人杰看著陆长生精湛的表演,眼睛都瞪大了。
高!实在是高!
短短几句话,就把举报臥底变成了私人恩怨啊!
就算是之前有人举报张衍,董事长也不得不去想这个人是否和张衍有私人恩怨,到底是因为私人恩怨举报他,还是因为確实怀疑张衍而举报他,从而大大降低了张衍被怀疑的程度。
“张衍,为什么不在?”
董事长没继续搭理陆长生,反而转过头问刘经理。
刘经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保持著脸上的笑容:
“董事长,我跟您匯报过的。昨天张衍衝撞了陈调员,被我罚进惩戒室了。现在应该还在里面躺著呢。”
董事长点了点头。
“带他来。”
刘经理愣住了。
“董事长,我跟您匯报过的。昨天张衍衝撞了陈调员,被我罚进惩戒室了。现在应该还在里面躺著呢。”
董事长点了点头。
“带他来。”
刘经理愣住了。
“董事长,他现在——”
“带他来。”
董事长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刘经理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刘经理立刻不敢反驳了,他恶狠狠的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直播员工。
“来两个人跟我走。”
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不成?来两个人人跟我去把张衍拖过来。”
“哦。”
冠人杰慢吞吞的走上前,陆长生没有动,维持著自己和张衍有私人恩怨的角色,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个人,三个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
终於,门被推开了。
张衍是被抬进来的。
冠人杰和另一个员工一左一右架著他,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他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掛在两个人中间。
他的头垂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头髮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乾涸成深褐色,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著新鲜的血。
他被拖到会议室中央。
“扔在地上吧。”
冠人杰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把张衍放在了地上——
“砰。”
张衍身体和地面接触,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他就那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后背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长生低著头,余光却死死盯著地上的张衍,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董事长坐在漆黑的纯皮沙发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著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经理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他搓著手,声音有些发颤:
“董事长,这就是张衍。昨天衝撞了陈调员之后,就被关进惩戒室了。惩戒室那边……下手有点重,今天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您要检查的话,我让人把他弄醒?”
董事长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示意刘经理闭嘴。
然后,他从沙发上飘起来,他的脚离地面三厘米,无声无息地飘到张衍面前,然后缓缓落下。
然后蹲下身,那只枯瘦的手,纯黑色的指甲,伸向张衍的后颈。
他的手指按在张衍的脖子上,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张衍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一具尸体一样趴在那里。
董事长的手指慢慢上移,然后他把张衍的头抬起来,迫使他面对自己。
张衍的脸已经完全没法看了。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半睁著,眼神涣散,嘴角裂开,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整张脸肿得变形,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董事长盯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