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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还算齐整的官舍西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白地,只剩下几根烧得炭黑的残垣断壁,在晨风中冒著青烟。
  张玄素一夜未眠,他站在废墟前,看著眼前的一切,身体摇摇欲坠。
  不良人们开始清理现场。
  他们用长鉤扒开那些尚在冒烟的焦黑木樑。
  “这里……这里有东西!”一个不良人喊道。
  眾人围了过去。
  在一根烧断的主梁下面,他们扒出了一具已经完全炭化的尸体。
  尸体的形態扭曲,保持著一个挣扎的姿势。
  尸身已经无法辨认。
  但在尸体的旁边,有一件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那是一块玉佩,已经被高温熔炼得变了形,但依稀还能看出,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
  仵作上前,草草检验了一番,便起身向张玄素稟报。
  “启稟少府,尸身已成焦炭,无法辨认。”
  “观其形態,似是被困在屋內,挣扎不得,最终身亡。”
  他顿了顿,將那块玉佩呈了上来。
  “这佩饰,与那位李郎君日常所佩戴的形制吻合。”
  张玄素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还带著余温的玉佩。
  他的手在抖。
  就在几日前,那个自称李傲天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自信眼神对他说:“某,信王法。”
  饶是张玄素见惯大风大浪,仍然是小声哭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夜官舍走水,那个从长安来的李傲天李公子,被烧死在里面了!”
  康府內。
  眼线將县衙废墟前的所有细节,都稟报给了康摩訶。
  “西厢房烧得乾乾净净,从里面扒出来一具焦尸,还有他隨身的玉佩。”
  “那个张县尉,当场就失了態了。”
  “好!”
  康摩訶掌拍在案几上。
  “天助我也!”
  “人证,物证,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旁边的郑明远却还带著疑虑。
  “那具尸体,真的无法辨认?”
  “要紧吗?”康摩訶阴惻惻地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这就够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再查案了。”
  “至於那具尸体到底是谁,又有谁会去关心?”
  他眼神变得更加阴狠。
  “再说了,就算李傲天命大没死,他现在又能如何?”
  “他敢露面吗?”
  “他只要一露面,就是『纵火焚证,诈死潜逃』的朝廷钦犯!”
  在这些亡命之徒的逻辑里,放火的目的,首先是烧掉证据,其次才是杀人灭口。
  无论李傲天是真死还是假死,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傲天”这个负责查案的人,已经从明面上消失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废墟前。
  张玄素的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死了,证据也毁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安全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脑海深处顽固地盘旋:太巧了,这一切都太巧了。
  燐粉,两处同时起火,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
  因为,如果李傲天没死,他为什么不来联繫自己?
  他是唯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
  许久,张玄素直起了身子。
  他以洛阳县尉的身份,颁下了第一道公文。
  “客商李傲天,不幸罹难於官舍火灾,尸身损毁严重。”
  “若有亲故,可速至县衙认领遗物。”
  他亲手,在那份死亡文书上,写下了“李傲天”三个字。
  这一刻,他亲手为这个案子,画上了一个句號。
  洛阳城中,那些曾经受过李越恩惠的百姓,如那个茶肆老板,悄悄地来到废墟前,烧了几张纸钱,低声地哭泣。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康郑两家依然贏了。
  四月二十六日,大火过后的第二天。
  洛阳城表面上恢復了平静,康摩訶公开露面,表演著他的悲痛。
  “李公子少年英才,就这么没了,惜哉,痛哉!”
  “康某虽与李公子素未谋面,但闻其贤名,亦引为知己,如今听闻噩耗,康某愿出资,为李公子厚葬。”
  他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而在私底下,他一边加紧將那些產业转到暗处,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
  “听说了吗?那个李公子,生前好像和江湖上一些亡命之徒走得很近。”
  “这次的火,我看啊,八成不是意外……”
  与此同时,郑明远也完成了他的最后一笔交易。
  二十六日夜,洛水北岸的渡口。
  他將最后一批货物交到了契丹人的手中,换回了一箱沉甸甸的金砂。
  契丹的使者是个高大的汉子,他拍了拍郑明远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郑公子十分爽利。”
  “希望下次你们能有更『硬』的货。”
  郑明远冷笑一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南下船只。
  张玄素“病”了。
  他向刺史府告了假,闭门不出。
  但实际上,他找到了那个替康府採买燐粉的管事,,將其秘密拘捕。
  那管事熬不过刑,很快就招了。
  “是……是康公吩咐小的去买的,说是有大用处……”
  他又悄悄回到县衙的停尸房,借著查验的名义,再次復验了那具焦尸。
  他发现,尸体的部分骨骼形態,似乎与寻常汉人有些微的差异。
  但这种差异非常细微,除非是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否则根本看不出来,完全不足以作为推翻结论的证据。
  他又秘密寻访了那些曾受过李越恩惠的百姓,比如那个北市的茶肆主人。
  从他们零零碎碎的回忆中,他拼凑出了一些细节。
  “李郎君那日还提醒过我,说天乾物燥,风大,要小心火烛……”
  张玄素心中的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依旧没有李越还活著的任何確切证据。
  洛阳城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
  李恪將最后一块乾粮咽了下去。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
  火起的那天夜里,他遵照李越之前的嘱咐,正在城外郑家的一处別院外蹲守。
  这也让他恰好躲过了那场大火。
  他亲眼看见,郑明远在深夜,带著一队人马,鬼鬼祟祟地出了城。
  他一路尾隨,跟到了洛水岸边。
  他看见了郑明远与契丹人的交易。
  借著夜色的掩护,他用隨身携带的炭笔,將交易的场景,双方的人数,头领的样貌,都飞快地绘製了下来。
  为了获取更关键的情报,他甚至冒险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