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我的地盘上，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番话，没有怒斥，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陈述。
白骨祭坛周围的尸鬼宗弟子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哪来的傻子，敢这么跟七杀长老说话？”
“我的地盘？这黑水沼泽什么时候有主了？”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怕不是哪个大世家出来游玩的公子哥，迷路了吧！”
为首的七杀长老，那张布满尸斑的脸上，浑浊的三角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笑。
他活了数百年，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尸鬼宗长老的位置，靠的不是实力，而是远超常人的谨慎。
眼前这艘飞舟，速度太快，出现得太突兀。
而飞舟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气度太过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无知者无畏的愚蠢，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阁下是何人？”七杀长老手中的白骨法杖轻轻一点地面，一圈无形的死气向外扩散，试探性地涌向天空中的飞舟，“我尸鬼宗在此办事，还请阁下行个方便，速速离去，老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那圈死气在靠近飞舟十丈范围时，便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七杀长老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猛地一沉。
飞舟之上，杨天凌甚至没有看他，而是侧过头，对身后的杨鸿灵平淡地开口。
“鸿灵，看清楚了。”
“尸鬼宗，修的是死气，炼的是尸傀，妄图以死代生，窃据天机。其根本，是以阴邪污秽之力，模擬天地循环中的『寂灭』一环。”
“但他们不懂，寂灭之后，是新生。孤阴不长，孤阳不生。”
杨天凌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匯聚，只是一点微小、温润的金色光芒，缓缓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至高无上的生命气息。
仿佛是初升的朝阳，是破土的嫩芽，是新生的婴儿第一声啼哭。
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生”之规则。
“在绝对的『生』面前，一切『死』，都只是笑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那点金光，骤然绽放！
下方，还在狞笑的尸鬼宗弟子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主持仪式的七杀长老，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他想也不想，便將手中的白骨法杖猛地向前一掷，悽厉地尖啸出声：“血煞尸阵！起！”
祭坛上那几具正在被炼化的尸体，猛地睁开双眼，浑身黑气繚绕，就要扑出！
可是，太迟了。
金色的光芒不是衝击波，也不是剑气，它只是一扫而过。
被金光拂过的尸鬼宗弟子，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身体就从內到外，寸寸瓦解，化作了最精纯的草木灰，洒落一地。
那几具即將成型的“血煞尸”，刚刚扑到半空，便在金光中哀嚎著化为飞烟。
七杀长老掷出的半步地阶法宝白骨法杖，在接触到金光的剎那，其上繚绕了数百年的死气被瞬间净化，坚硬的骨质结构隨之崩解，变成了一捧毫无灵性的骨粉。
整个过程，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七杀长老僵在原地，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经营数百年的宗门精锐，连同他最得意的法宝，在弹指间，被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一种天道规则。
是太阳，在蒸发一滴露水。
“不……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写满了崩塌的恐惧，“这是……这是……法相！神魔法相！”
杨天凌收回手指，看都未看他一眼。
“鸿灵，该你了。”
杨鸿灵的视线，从那些消散的飞灰上收回，落在了下方唯一还站著的七杀长老身上。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展示的，是规则的碾压。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种碾压之下，磨礪自己的剑。
“鏘！”
锈跡斑斑的铁剑出鞘。
杨鸿灵的身影，从飞舟上一跃而下。
……
与此同时。
清江县，十万大山外围防线。
震天的兽吼与人类的嘶喊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曲血腥的战爭交响曲。
数以万计的妖兽，匯聚成黑色的潮水，疯狂地衝击著由清江县守军和各大家族私兵组成的脆弱防线。
“顶住！都给我顶住！”
清江县县令魏天阳，这位开元境的强者，此刻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他一刀將一头扑上来的三阶妖狼劈成两半，对著身后几乎快要崩溃的防线怒吼。
可妖兽太多了，杀之不尽。
而且，这些妖兽的状体很不对劲。
它们双目赤红，不为血食，不为地盘，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追赶它们。
防线的后方，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杨鸿文一身儒衫，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却异常镇定，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传令，让王家的弓箭队后撤三十步，节省箭矢，专门射杀二阶以上的妖兽！”
“通知魏县令，防线左翼快要被突破了，让他派人支援！”
忽然，他停了下来，看向身旁那个身穿青衣，面带忧色的少女。
“四妹，有结果了吗？”
杨鸿蝉没有回答，她闭著双眼，眉心处一点淡淡的青光闪烁。
在她身后，站著十几个同样身穿青衣的杨家族人，他们是杨家这五年秘密组建的“御兽堂”的第一批成员。
“不行……”杨鸿蝉睁开眼，秀美的脸上带著一丝苍白，“兽群的情绪太混乱了，充满了恐惧和暴躁，我的神念一靠近，就会被那股狂乱的意识衝散。”
这是二哥杨鸿文给她的任务。
在黑虎军主力奔袭赵、王两家的同时，由她带领御兽堂，前来兽潮前线，查明这次兽潮的真相。
“恐惧？”杨鸿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它们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那股恐惧的源头太强大了，隔著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心悸。”杨鸿蝉的视线，越过疯狂的兽群，望向十万大山的最深处，“二哥，这不正常。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兽潮，它们像是在……逃难。”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狼嚎，响彻整个战场。
一头体型足有小山大小，通体覆盖著血色毛髮的巨狼，出现在兽潮的后方。
四阶大妖，血月狼王！
它一出现，魏天阳等一眾强者，全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鸿蝉！”杨鸿文当机立断，“就是它！想办法和它沟通！”
“我试试！”
杨鸿蝉再次闭上眼，將自己所有的心神，匯聚成一道精神触角，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头恐怖的血月狼王探去。
这一次，她的精神触角在接触到狼王的瞬间，没有被弹开。
而是被一股更庞大，更古老，也更绝望的恐惧，瞬间吞没！
杨鸿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小脸煞白。
在狼王混乱的意识深处，她看到了一副画面。
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深渊底部，漆黑的魔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正在缓缓蠕动、攀升。
一道道看不见的封印锁链，在魔气的侵蚀下，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个古老、邪恶、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意志，正在那深渊之下，缓缓甦醒。
狼王的意识中，只传递过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念头。
“魔……醒了……”
“快……逃……”
杨鸿蝉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她扶著身旁的栏杆，看著前方还在和兽潮死战的人类，又看了看那些同样在恐惧中挣扎的妖兽。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真相，浮现在心头。
赵家和王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出了一头怎样的怪物。
不，他们只是打开了关著怪物的笼子。
真正的灾难，在那座深渊里。
她抬头，望向十万大山的最深处，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