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指尖一划，阵法全开。
“坐。”他拽了把杨宣胳膊，两人在蒲团上落定。
“先从你六岁那年说起。”杨宣喉结动了动，“我头回见宗主，他浑身是血，后背驮著你——小脸糊满泥和干血痂，眼睛睁著，却像蒙了层灰雾。”
“六岁？……”云凡眉心一拧，脑子翻来覆去颳了一遍，空荡荡的，“真没印象。”
“不是没印象。”杨宣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那时……你根本记不住事。”
“痴傻？”云凡指尖猛地扣进蒲团边缘。
“对。”杨宣点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宗主当时抱著你说：『这孩子撞了命劫，神魂断了线。』”
“那后来呢？”云凡盯著自己发颤的指尖，“谁接上的线？”
“宗主治的。”杨宣摇头，“具体怎么治的，我没资格问。只记得你八岁开春那天，突然指著院里新抽的柳条喊『绿了』——那是你三年来第一句清醒话。”
“玄天宗……就是那时候立的？”
“立了。”
“你们是跟著宗主一块儿进宗门的？”云凡身子微微前倾。
杨宣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抓来的。”
“……抓？”
“宗主撂下句话：『我顾不上他，但有人必须顾。』”杨宣摊手，“於是半夜抄了我王府库房，绑了我，顺手把大长老他们也一锅端了。”
“你原是大乾並肩王……”云凡呼吸一滯，“那大长老他们？”
“我至今不知宗主从哪片坟堆里刨出来的。”杨宣眯了眯眼，“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们藏得比狐狸还深。”
“藏？”
“少主。”杨宣忽然反问，“你觉得玄天宗里，谁最能打？”
“你啊。”云凡脱口而出。
杨宣嗤地一笑，摇著头嘆气：“错了。我是垫底的那个——长老里垫底，弟子里垫底，连扫地的老杂役都比我多炼三炉丹。”
“……哈？”云凡差点呛住。
“不信？”杨宣抬眼，目光灼灼，“去年我被使者追杀，绕道回宗门躲了两天。废墟里閒逛，误闯大长老密室——地上留的掌印，直透地脉十七丈；石壁上剑气刻痕，十年不散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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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敲了敲膝盖，笑得又苦又凉：“十八年啊，天天在我眼皮底下装瘸腿、咳喘、连丹炉火都控不稳……结果人家早把天道当柴烧了。”
“他们人呢？”云凡攥紧拳头。
“宗主走前交代过：『护他长大。若他够格，你们就走；若不够格……就永远別走。』”杨宣耸肩，“至於回哪儿——我连他们姓甚名谁都没摸清。”
云凡盯著他看了三秒，忽而鬆了口气。
原来不是失踪。是归位。
“大长老他们没事，我就踏实了。”他仰头，目光沉静，“老祖，现在……该说说我了。”
“你身世？”杨宣摇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真不知道。”
“你也不晓得？”
“少主，我真没骗您。”杨宣摊手，“宗主压根没提过您的身世——就只撂下一句：等您出类拔萃、稳稳踏进真灵境那天，务必转告您一句话。”
“哪句？”
“別碰秦族。”
云凡眉峰一拧：“……別碰秦族？啥意思？”
杨宣赶紧摆手：“我真不知道啊！宗主就甩了这六个字，多一个字都没给。”
“他走之前，就没留点別的？比如人去哪儿了？或者……我和他，到底啥关係？”
“哦对！”杨宣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临走前特意跟我说，要去『星空彼岸』。”
“星空彼岸？”云凡一怔。
这地名，他听都没听过。
“我这些年跑遍五域，翻烂古籍、撬过上古残碑，愣是没找到半点线索。”杨宣摇头，“八成……在上层天。”
上层天……
云凡仰头，目光刺向苍穹尽头。
行了，这地方，他非去不可。
可问题来了——宗主死命拦著不让他沾秦族，结果呢？
他早跟秦家那帮人混熟了，还一起喝过酒、並肩杀过敌。
现在咋办？
他侧眸瞥了眼杨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也是白问。杨宣那表情，比他还懵。
“那你呢？”云凡收回视线，“跟我一块儿上去？”
杨宣苦笑：“宗主明令——您一飞升，我就得钉死在下层天。”
“为啥？”
“他说了，您去了上层天，他就迟早会回来找我。”杨宣耸耸肩，“我这把老骨头，就当个活信標唄。”
云凡喉头一紧，没吭声。
杨宣却笑开了：“少主，您都真灵境巔峰了，脚下路早不是下层天能框住的。早点上去，说不定宗主正蹲那儿等您掀他老底呢。”
“乾皇和楚王还在中域蹦躂，大乾王族、星罗学府也刚扎稳根——您放不下，我替您看著。”
“反正我走不了，乾脆守家。”
后来俩人聊了很久。
不是谈大事，就是嘮些零碎：小时候云凡偷摘灵果被罚抄经，杨宣偷偷替他写；第一次御空摔进药池，还是杨宣捞他出来的……
像长辈，更像半截长在自己身上的骨头。
要走了，云凡嗓子发堵。
末了，他只点点头，转身走了。
……
决定去上层天，云凡从不拖泥带水。
先去找副教主。
当初人家就撂过话：“神使大人若要登天，吱一声就行。”
“真要上天？太好了！”副教主立马捧出一枚素白玉佩，通体温润，內里神纹游走如活物，“隱神玉，教中至信，您拿著——回了上层天，就是自己人。”
云凡接过来，顺手收进袖袋。
“你们呢？”
“圣女未归，我们不得返教。”副教主垂眸，“星罗学府现成的地盘，玄天老祖他们罩著，稳妥。”
“行。”云凡頷首，“有事找他们，不必客气。”
“谢神使大人！”
再往后，炼星院主、各峰长老、执事堂……该交代的，全敲定。
太周瑜他们？
云凡没去。
见一面，心就多揪一分。
年轻人嘛，有的是重逢的机会——上层天那么大，总有一座山、一道门，等著他们再並肩而立。
最后，他脚步一顿，走向轩辕舞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