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修士哪有不掛彩的?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再说——拿这几道口子,换你们三个活命,值。”他语气轻鬆,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剑辰站在旁边,没开口。
谢字,早说尽了。
再多说,反倒轻飘。
这份恩情,三人心里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命,是云凡从刀尖上抢回来的。
“剑辰,你刚才说他们是暗殿刺客?你认得?”云凡转头问他。
“衣饰、佩刃、步法,全是暗殿的路数。”剑辰反倒怔住,“师叔没听过暗殿?”
“头回见。”云凡答得乾脆。
“暗殿盘踞七州,东胜天州只是其一,其余六州上层天,处处都有它的影子。”剑辰声音低沉下来。
“天剑宫跟暗殿结过梁子?”
“若真结了仇,天剑宫早没了。”剑辰苦笑摇头,“万年老巢,我们这点根基,连人家门槛都够不著。”
“那他们为何专挑你们三人下手?”
那三支箭,分明锁准剑辰、剑月、剑曜而来,云凡根本不在目標里。
剑辰忙解释:“不是暗殿要杀我们,是有人重金托他们办这事。”
“哦——他们只管收钱动手,背后出钱买命的,另有其人。”
“对。”云凡一点就透,“暗殿就是个接活儿的杀手铺子。”
剑辰頷首:“差不多。不过它不单做这一行,消息买卖、势力斡旋,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接。”
云凡看著他:“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剑辰摇头,声音发涩:“这些年走南闯北,得罪的人不少。谁雇的,真摸不著。”
“去暗殿查,能查出僱主吗?”
“不能。”剑辰嘆气,“坏了规矩,暗殿寧可自断一臂,也不会泄密。”
“所以这一遭,只能咽下去?”云凡眉心微蹙。
“嗯。”
剑辰垂著眼,轻轻应了一声。
事实摆在这儿——暗殿的门,他们敲不开。
只要幕后僱主始终隱於暗处,他们就无从追查。
剑辰认栽了。
云凡不买帐。
被人伏击。
伏击目標虽不是他,但他置身局中,自然躲不过去。
为护住剑辰等人,云凡硬生生扛下所有杀招,皮肉翻裂,遍体鳞伤。
这笔帐,他刻进骨头里了。
“你们天剑宫在外,可有哪个势力与你们结仇,或是爭斗激烈的?”云凡忽然开口。
“没有。周边门派和我们天剑宫向来相安无事。”剑辰摇头。
“那宫內三位剑老,可有权力纷爭?”云凡再问。
“没有。三位剑老素来闭关清修,从不插手俗务;九位长老之间偶有口角,但並无深怨;各掌剑也和睦共处,极少起大衝突。”
剑辰赶紧补上一句:“您是怀疑……宫里有人动的手?”
他刚起过这个念头,转瞬又压了下去——天剑宫上下同心,百年未变。
云凡没再追问。
只同剑辰几人继续往天剑宫赶。
为防二次伏击,四人弃了官道,专挑密林山径穿行。
“师叔,您的伤口——!”剑月失声低呼。
剑辰抬眼一瞧,心头一震:云凡身上那些血口子,竟已结出薄痂!
这才过去多久?
自受伤至今,连一盏茶工夫都不到。
换作他们,哪怕服下圣药,少说也得一两日才能收口。
“谁?出来!”一声厉喝劈开林间寂静。
“师兄,这声音……”
“是剑肆长老。”剑曜脱口而出。
“剑肆长老?他怎会在此?”剑辰愕然。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踏出树影——为首者,是个蓄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
身后跟著三名掌剑、八名弟子。
“哦?是剑辰啊,我还当是谁。”剑肆长老脸上的肃色倏然散尽,笑意浮上嘴角。
“长老,您怎么来了?”剑辰又惊又疑。
“刚得密报,暗殿有人接了单,悬赏取我天剑宫核心弟子性命。”
“听说你们在外游歷,我立刻寻踪查探,確认你们就在这一带,便火速带人赶来接应。”剑肆语速极快,神情恳切。
剑辰三人闻言,肩头一松。
有剑肆长老坐镇,纵再遇暗殿刺客,也无所惧了。
“真巧啊。”云凡忽而一笑,“我们前脚被偷袭,你们后脚就找上门来,连我们在哪,都算得毫釐不差。”
剑肆长老面色骤冷。
剑辰眉心一跳,脊背悄然绷紧。
剑月瞳孔微缩。
剑曜则无声反手按住剑柄——他性子直,却不傻。除了剑辰、剑月,他信的只有云凡。
此人教他剑术,更替他挡过死劫。
刚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怎会再推你进刀口?
除非,他疯了。
“你是何人?轮得到你多嘴?闭嘴!”一名微胖掌剑猛然抬手,指尖直指云凡鼻尖。
“我是谁,不重要。”云凡目光扫过对方袖口微颤的腕骨,“重要的是——你们体內真元正急速运转,还有,左右两侧的人,已悄悄挪步,呈夹击之势。”
这话如针扎进剑辰耳中。
他眼角一斜,冷汗顿起:果然,两名掌剑已率弟子散开,封死了前后退路。
剑月呼吸一滯。
“剑肆长老,”剑辰声音沉如寒铁,“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別的意思,就是奉命接你们回天剑宫——剑都收起来,跟我们走。”
剑肆长老眼皮半垂,目光冷淡,扫过剑辰几人。
“奉命?谁的命?”剑辰脸色沉得厉害。
“你师尊的命。还不丟剑?还等什么?”剑肆长老声音陡然拔高。
剑月与剑曜同时望向剑辰。
剑辰却下意识看向云凡,喉结微动,一时竟无话可说。
他素来稳得住,可那是对山外之人;面对天剑宫同门,尤其是剑肆这等长辈,他连抬手都像压著千斤石。
“逃不掉了,先杀能杀的,活路另寻。”云凡低声道。
剑辰牙关一紧,盯了剑肆长老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痛色,终究还是缓缓解下佩剑,横置掌心。
云凡懂他。
从小在天剑宫青石阶上跑大的孩子,哪一堵墙没蹭过他的背?哪一口井没映过他的影?
剑肆、剑执、剑守……这些人,是教他握剑的人,是替他掖被角的人,是骂他时板著脸、转身又塞他糖的人。
如今要朝他们挥剑,不是难,是疼。
“你不砍他们,他们就剁你,剁剑月,剁剑曜。”云凡嗓音发沉,字字砸地。
剑辰瞳孔骤然一缩,脊背一挺,像被火燎了似的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