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我瞧著分明是个少年模样。”
“他服驻顏丹太久,皮相凝在十七八岁。实则骨龄已有三百七十又三。”
“活了快四百岁,还装什么少年人……”云凡抬眼扫去,若非她点破,真当那是个刚入道门的稚子。
少年似有所觉,忽地侧首回望。
目光相触剎那,云凡脊背一紧——那不是打量,是毒蛇盯住猎物时的阴寒,裹著无声的腥气。
他本无意插手。可就在那一瞥之间,少年眼中杀机骤然迸出。
只一眼。
便起了杀心。
云凡垂眸,移开视线。
少年亦缓缓转回头,指尖在袖中微蜷。
片刻后,云凡转身离去。
少年站在原地,指尖鬆了又紧,终未追出。
他原想趁此剪除此人,但不必急——等云船落地,再亲手碾碎他也不迟。
为何动杀念?只因云凡多看了他两眼。
他早施了“隱息遮形术”,寻常修士过眼即忘,偏这人盯得格外久。
那女童的面容,也定被记下了……
她家中人正满城搜寻,若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麻烦就大了。
少年眼底黑雾翻涌,杀意沉得发烫。
云船一落,便是此人死期!
突然——
寒意刺骨。
一道金光裂空而至,剑气如斩神之刃,自少年天灵贯入,直透颅骨。
他瞳孔骤缩,脸上凝著错愕,连惊呼都未出口。
漫天金芒炸开,残躯寸寸崩解。
暗影里倏然探出一只手,將女童拽入幽暗,顺手抄起地上一枚滑落的纳戒。
整艘云船霎时死寂。
“有人在船上动手了……”
“疯了不成?这是墨氏的云船!”
“谁干的?”
“没看清,只看见金光,应是剑修无疑。”
“死的是谁?”
“面生得很。”
“人在船上,还能飞天遁地?”
“快出去看看!”
修士们纷纷掠出舱门。墨氏执事率数名管事疾步赶来——云船行於九霄,向来禁绝私斗,今日出了人命,墨氏脸面往哪儿搁?
眾人刚冲至甲板边缘,只见一名黑袍人抱著女童,纵身跃下云船。
“他跳下去了!”
“万丈高空……这是拿命搏杀?”
满船譁然。
寻常修士坠空,十死无生,竟真有人敢以血肉之躯搏此一击。
墨氏执事面色铁青。人虽跳了,可尸首还在船上,回去免不了重罚。
……
万丈虚空,云凡疾坠。
风声撕耳,下坠之势愈烈。
轰——!
大地迎面撞来。
他整个人砸进岩层,骨骼噼啪作响,几处已断。若非圣级攻法《极魔霸体诀》早已炼入骨髓,又以淬气层层护住周身,此刻早已化作一滩烂泥。
连百炼之躯都崩裂,这坠势何其骇人。
云凡仰头望去,云船早已缩成天边一点白影。
再低头,怀中女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却安然无恙——他微微一怔。
这小姑娘生得玲瓏剔透,眉眼清秀,一双睫毛又密又翘,轻轻一眨,便似蝶翼微颤。
“若非那人先动了杀心,我何苦动手?本不想沾这摊浑水,偏被盯上,还平白多了个甩不脱的累赘……”云凡嘆口气,声音里裹著三分疲惫、七分无奈。
早前若没那银髮女子出声提醒,他根本不会多看那伙人一眼。
不看,便不会撞破隱秘。
不撞破,也就没后来这些麻烦。
可人已醒了,孤零零躺在那儿,他总不能撒手就走——只得一手托起,抱在怀里。
“她家里还有没有活人?若有,得儘快送回去。”念头刚起,云凡忽然记起少年指上那只纳戒。
翻出来一瞧,里头杂七杂八堆了不少物事。
其中竟有一册手写传记,字跡潦草,却写得密密麻麻。
云凡隨手翻了几页。
虽未细读,却已心头一凛,暗道侥倖。
“怪不得对我下死手——此人作恶太多,满身血债,仇家数都数不清,才用秘法遮掩真容,藏形匿跡。”
“一旦被人识破,立刻杀人灭口,毫不留情。”
“偏我认出了他,他自然要除我。”
此人活了三百多年,修为却只堪堪卡在化元境后期,天赋之差,实属罕见。
可他擅驱傀儡,能借高阶修士躯壳为己所用,战力远超境界。
至於这小女孩,是他偷来的。
从哪儿偷的?传记里只字未提。
云凡眉头拧紧。
线索断在这里,往哪儿送?怎么送?
他又怎能將一个尚不知世事的孩子,独自撂在这荒山野岭?
若有个闪失,他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正思量间,小女孩眼皮忽地一颤。
醒了?
云凡垂眸望去。
她缓缓睁眼,瞳孔竟是深紫近墨,幽光流转。
云凡心神骤然一沉,仿佛魂魄被那双眼吸住,整个人恍惚起来,连呼吸都滯了一瞬。
下一息——
一股浩瀚无匹的神识自他识海奔涌而出,在身后凝成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影,巍然矗立。
虚影初现,小女孩浑身猛地一抖,紫眸瞬间褪色,黑瞳復归,脸上却浮起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臣服。
神识虚影一闪而收。
她身子这才鬆懈下来,微微喘息。
云凡回过神,蹙眉盯著她,总觉得方才有什么事发生了,可细想,又像雾里看花,抓不住半点痕跡。
银髮女子也没出声点破。
难道真是错觉?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爹爹……”她小声唤。
“我不是你爹,叫哥哥。”云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头顶。
“嗯,哥哥……”她乖乖点头,声音软软的。
“还记得家在哪儿吗?”云凡问。
她抬眼望他,迟疑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皱眉。
“记不得了……”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连自己家住哪儿都不记得?”
“不记得了。”
她接连摇头,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掉下来。
“你敢哭,我就把你扔这儿,头也不回。”云凡板起脸。
她立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垂手站好,乖得像只受惊的小雀。
“行了,先跟著我。等找到你家人,再送你回去。”云凡说。
她忙不迭点头,小手悄悄攥住了他衣角。
云凡带著她,转身离去。
三个时辰后——
大地轰然裂开,一条千丈黑蛇破土而出,鳞甲如墨,戾气冲霄。
震波横扫五十里,山岳摇晃,飞鸟坠林,连远处巡游的妖兽、蛰伏的妖族,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此乃妖王。
黑蛇巨口缓缓张开,六道身影从中步出。
为首者,是一名身披玄鳞战甲的中年女子。
“黑鳞使,小君主的气息只蔓延到这儿,再往前就断了……”一名穿红袍的男子急声稟报。
“给我搜!天翻地覆也要挖出来。”黑鳞使嗓音低沉,像刀刮过铁板。
“遵命!”
红袍男子一挥手,眾人即刻四散。他们眼底泛起一层诡譎微光,凡是与之对视的妖兽、妖族,神情霎时恍惚,如梦初醒般呆立片刻,旋即躁动起来——有的伏地细嗅,有的竖耳凝听,有的腾空盘旋,有的沿墙疾奔,全城妖类皆被无声驱策。
红袍人步步跟进,指尖轻点,更多妖影自暗处涌出,如墨滴入水,越扩越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