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两个灰白色的物件从他衣襟里滚落出来,落在脏兮兮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全场瞬间死寂。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把眼睛紧紧地盯著那两个拇指大小的物件,眼珠子通红,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那是蛋。
是蛋啊。
在这个人吃人的饥荒年份,一个蛋,有时候確实能换一条人命。
王莽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欣喜,声音都变调了。
“看!大伙快看!这便是证据!他偷的鸟蛋!”
陈默低下头,不疾不徐捡起那两枚鸽子蛋,在手心握紧。
“这不是井里的。”
“那哪来的?!”王莽逼问。
陈默静默了两秒,接著慢慢开口说道:“后山,岩洞里,野鸽子生的蛋。我是昨日去采野菜的时候发现的。”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后山岩洞?有鸽子?”
“他……他还能找到鸽子蛋?!”
“他家……他家居然有蛋吃?!”
有个声音从人群里颤巍巍地传出来,是孙老汉。
“陈默……娃……那岩洞……还有蛋吗?”
陈默摇头。
“就这两枚了。那鸽子,估计也冻死了。”
没人信。
一个字都没人信。
所有人都觉得,陈默肯定藏了更多!他家肯定还有!
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村民的目光不一样了。
刚刚还是同情,看热闹,现在,变成了妒忌,贪心,还有那浓厚的猜疑。
“噗通”一声。
一个乾瘦的村民忽然跪了下来,跪著挪到陈默面前,抱著他的腿就大哭起来。
“陈默……陈默兄弟,我家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你行行好,可怜可怜,分给我一个蛋……就一个,我给你磕头了!砰,砰,砰!”
他真的把头往雪地里磕。
一个妇人也哭著扑了过来。
“我娘快不行了……陈默,求求你了……”
转眼间,五六个村民围拢过来,他们的眼睛紧紧盯著陈默手中那两个蛋。
王莽反倒不吭声了,他抱著胳膊,退到一旁,脸上带著看热闹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陈默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都起来,像什么样子!”李老根著急得直跺脚,可是他的声音在大家飢饿的叫嚷声里,显得没什么力量。
飢饿早就把人的尊严啃食乾净。
陈默攥紧了手里的蛋,后退一步。
“我家爹也病著,妹妹饿到都走不动路。这两个蛋,是能救命的。”
人群之中,昨日那个用儿子换了一斗粮的孙大柱,忽然开口了。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带著怨愤。
“陈默,你家都有蛋吃了……那昨天……你给我的那半碗粮食,能不能还给我?我爹快坚持不下去……”
陈默的目光落在孙大柱身上。
这个昨日还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道谢的年轻人,这会儿,眼里满是怨愤。
为什么?
为什么你家有蛋吃,我家却要卖儿子换粮?
为什么你有好运,我却没有?
陈默懂了。
这就是饥荒。资源不均,就能使感恩变质,变为仇恨。
他清楚,今天要是不付出些代价,他根本没办法走出这个包围圈。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头,是三斤粗粮。这是他准备拿去给李婶帮忙改棉袄的报酬。
他没作声,直接把布袋扔给人群中的孙老汉。
“粮,还你。”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
“蛋,不行。”
孙老汉不由自主接过粮袋,一张老脸变得通红,嘴唇颤动著,可双手却紧紧抱著粮袋。
陈默的目光扫过其他村民。
“我家,就这两个鸡蛋。要是有人想抢,可以过来试试。”
他猛地撩起破烂的衣摆。
別在腰间的柴刀,和那把刚到手的铁镐头,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铁镐头在雪光映照下,散发著寒光。
这玩意儿,一下就能砸碎人的脑壳。
聚拢过来的村民,被那股寒气震慑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默的眼神最后落在王莽脸上。
“王莽,你要鸟蛋,自己去后山岩洞里找。再阻拦我,不要怪我不客气。”
讲完,他一只手紧紧攥著那两枚鸽子蛋,另一只手拿起铁镐,一步一步稳稳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一次,再没人敢拦他。
陈默刚从人群当中走出来,李老根便追了上去,放低了声音。
“娃,你不该露富……哪怕只是两个蛋。”
陈默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李大爷,我有的选吗?”
李老根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王家那帮坏蛋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你今天露出了铁镐,他们就会觉得你身上还有更多好东西,还藏著更大的秘密。”
“我知道。”
“还有……”李老根的声音越发低了点儿,“孙家的那些粮食,你本来就不应该归还,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这样吧,你要是再送回去,他们不会对你心怀感恩,他们还不了这份人情,反倒会埋怨你,怪你给得不够多。”
陈默身子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去。
人群当中,孙老汉正抱著那个小粮袋,而他的儿子孙大柱,仍然紧紧盯著自己所在的方位,那眼神,仍然充满怨愤。
李老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回去吧。这几天,千万別出门了。”
……
王家大院,堂屋。
王莽一脚踹翻一个板凳,脸上满是阴沉。
“爹!那小子还真是够怪异的!还真被他找到鸟蛋了!还有一把铁镐!肯定是从某个地方偷来的!”
王老七坐在太师椅上,慢吞吞喝著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镐?”
“对!一把旧铁镐!但看著还挺锋利!”
王老七放下茶杯,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这陈默,真不一般。井边李三的铜板,后山掏的鸟蛋,眼下又添了把铁镐……这小子,准有我们不知道的谋食门道。”
王莽著急了:“那该怎么办?父亲!今天没有逼迫出他家的粮食,反倒让他把那些穷鬼给震慑住了!”
“震慑?”王老七冷笑一下,“要是能够震慑那就好了。村民们不敢去招惹他,可是心里肯定越发怨恨他。凭什么大家都快饿死了,他陈默家却有蛋吃?凭什么?”
他朝王莽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
“去,找几个爱多嘴的人,把消息传播出去,就宣称陈默不是找到了某个鸟窝,而是在后山发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藏粮洞,里面满满的都是大米。”
王莽的眼睛瞬间亮了。
“爹,您的意思是……”
王老七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笑。
“饿极了的人,什么谣言都信。等那些穷光蛋被逼得没生路了,自己就会去抢陈家。到时候,我们的人就混在里面,趁著乱把那个藏粮洞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