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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眨眼来到1977年。
  10月21日这天,《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如同一声春雷,向全国人民宣告了恢復高考的惊天喜讯。
  消息传到村子时,言斐正和知青们在晒穀场上摔打著收割下来的芝麻秆。
  金黄的芝麻粒隨著起落的节奏噼啪溅落,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香气。
  突然,大队部的喇叭里传来队长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人心上:
  “......中央决定......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知识青年......均可报考......”
  晒场上的时间凝固了一秒。
  紧接著,一个女知青手里的芝麻秆“啪嗒”掉在地上,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抽泣声、哽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有人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却泪流满面;
  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浑身都在颤抖;
  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像是要將这些年积压的委屈、迷茫和不甘全都宣泄出来。
  言斐缓缓直起身,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悲喜交加,看著那一张张被希望瞬间点亮的脸庞。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芝麻的香气似乎都染上了自由的味道。
  他转过头,望向同样停下动作、正目光灼灼看向他的许秋心。
  许秋心早已泪流满面,內心翻涌的狂喜、辛酸与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终於......终於让她等到了这一天!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芝麻秆,衝到言斐面前,一把將他紧紧抱住,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颤抖:
  “小言!小言!我等到了......我们都等到了!”
  此刻晒场上的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宣泄中,无人留意这个充满感激的拥抱。
  许秋心用力抱著言斐,仿佛要从这坚实的支撑中汲取更多力量。
  言斐瞬间僵住了。
  他极少与异性如此近距离接触,一时间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
  犹豫片刻,他才轻轻將手放在许秋心颤抖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好在顾见川及时出现,解救了不知所措的言斐。
  他本是兴冲冲想来告诉言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谁知一来就看到自家媳妇被许秋心紧紧抱著。
  即便知道两人情同姐弟,顾见川心里还是忍不住醋意翻涌。
  连忙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插进两人之间。
  “许姐,这是大喜事,该高兴。”
  顾见川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搭上言斐的肩膀。
  將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顺势隔开了两人距离。
  他脸上笑著,眼神却悄悄扫过言斐,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言斐被他这小动作逗得想笑,碍於场合又只能忍住。
  抬手抵唇轻咳一声,悄悄在顾见川腰侧轻轻戳了一下,示意他別太明显。
  顾见川被戳得身子一僵,非但没收敛,反而藉机得寸进尺地將言斐搂得更紧了些。
  低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抱怨:
  “她抱太久了......”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言斐耳根微红。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换来对方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神。
  狂欢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
  生產队给所有准备高考的知青放了假,让他们全力复习。
  顾见川更是爭分夺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言斐自然在一旁陪著他。
  顾母把家里所有的细粮和鸡蛋都省下来,变著法子给两人补充营养。
  许秋心也常来请教问题,三人常常围坐在小桌前,討论得热火朝天。
  顾见川基础弱,但胜在脑子活、肯下苦功。
  两年来的学习,將高中知识学的七七八八。
  如今的时间,只需要再將知识点认真巩固一遍就是。
  今年是一个辛苦却充满希望的冬天。
  大家手下翻过的每一页书页,都承载著他们对未来最炽热的渴望。
  1977年12月10日,寒冬清晨,天还未亮。
  顾见川站在考场外的寒风中,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不是因为冷,而因为紧张。
  他反覆检查著准考证和文具袋,呼吸间带著白雾,心跳快得像要擂破胸膛。
  “放轻鬆,”
  言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温和。
  他伸手,仔细帮顾见川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不疾不徐。
  “东西都带齐了,不用再看了。”
  顾见川抬起头,对上言斐清亮沉静的眼眸,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小斐,我.......我还是有点慌。万一......”
  万一我不能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万一辜负了你的期望,万一......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言斐已然明白。
  他轻轻握住顾见川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唇角扬起一个篤定的弧度:
  “顾见川,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这一年,你流了多少汗,熬了多少夜,我都看在眼里。”
  “那些公式定理,你早已烂熟於心;那些文章策论,你我也反覆推敲过无数遍。”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进顾见川眼底,带著坚定的力量:
  “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寒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见川看著言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沉重的紧张感竟奇蹟般地开始消散。
  他反手紧紧回握住言斐的手,像是要从那温热的触感中汲取无穷的力量。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室里。
  墙壁上还残留著斑驳的標语痕跡,窗户玻璃有些破损,用旧报纸勉强糊著,抵挡著凛冽的寒风。
  课桌老旧,桌面上刻著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字跡。
  监考老师神情严肃,宣读完考场纪律后,试卷被郑重地分发下来。
  纸张粗糙泛黄,带著一股油墨的味道。
  顾见川展开试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的考生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奋笔疾书,也有的望著窗外发呆,脸上写满茫然。
  寒冷的空气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顾见川摒弃杂念,专注於眼前的试题。
  中途,有考生因为过度紧张而晕倒,被工作人员匆忙抬了出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见川只是顿了顿,握紧手中的笔,继续作答。
  他不能分心。
  他的未来,他和言斐的未来,都凝聚在这张试卷上。
  考试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时,顾见川走出考场,只觉得外面的阳光格外明亮。
  连吸入肺里的冷空气都带著一股清新的自由味道。
  他几乎是跑著回到约定碰头的老槐树下的。
  远远地,就看到言斐已经等在那里,清瘦的身影倚著树干,正安静地望著远处。
  “小斐!”
  顾见川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衝过去。
  言斐闻声转过头,原本冷淡的脸,在看到他的瞬间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
  “怎么样?”
  “还行。”
  顾见川站定在他面前,气息还有些喘,眼睛却亮得惊人。
  “考题都是你平时帮我复习的。”
  言斐伸出手,轻轻拂去顾见川肩头落下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
  “那就好。”
  他脸上笑意加深,眼底漾开细碎的暖光。
  自然地將手滑下,握住了顾见川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看来我这个老师,当得还算合格?”
  这带著明显调侃的亲昵举动,让顾见川耳根一热。
  反手便將那只作乱的手紧紧攥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飞快地低头在言斐耳边说道:
  “何止合格......简直是恩同再造。”
  热气拂过耳廓,声音低沉而认真。
  “等成绩出来,我一定......好好『报答』老师。”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著不言而喻的深意。
  眼神灼热,像是已经盘算好了无数种“报恩”的方式。
  言斐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轻咳一声,抽回手。
  “没了顏色你就不能活了是不是?”
  “那也要对象是谁啊?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顾见川理直气壮道。
  “行了,闭嘴,小心被別人听到。”
  “行,那回去慢慢说。”
  “......”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当印著成绩的单子终於辗转送到村子时,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
  顾见川和言斐的名字高悬在榜单前列,以绝对优异的分数,双双被首都那所令人嚮往的顶尖学府——
  清华大学录取!
  消息传来时,顾见川正和言斐在院里劈柴。
  送信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生產队竟一下子出了两个考上顶尖学府的大学生,这在周边几个大队里可是头一份!
  顾见川愣在原地,反覆將那张薄薄的成绩单看了又看,指尖微微发颤。
  直到言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回过神。
  下一瞬,顾见川竟当著送信人和闻讯赶来的邻居的面,一把將言斐抱起来,在原地连转了好几个圈!
  畅快淋漓的笑声震得屋檐的积雪簌簌落下:
  “考上了!小斐!我们考上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了!”
  言斐被他转得发晕,脸上却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快放我下来,头晕......”
  眾人只当顾见川是喜悦过了头,並未多想,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顾母站在门口,看著阳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个孩子,笑著抹去眼角的泪花。
  许秋心也闻讯跑来,得知自己考上了首都的大学,抱著言斐又哭又笑。
  小小的院落从未如此热闹,充满了苦尽甘来的狂喜与希望。
  村里人闻讯,一个接一个地赶来道喜,小院一时间门庭若市。
  几天后,盖著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正式送到了顾家。
  顾母用布满薄茧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那份沉甸甸的通知书,脸上满是欣慰与感慨:
  “你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不知道得多高兴......”
  顾见川走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
  “娘,以后我和小斐都会好好孝敬您,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言斐也温声道:
  “伯母,等到了首都,安顿下来,我们就接您过去一起住。”
  顾母看著眼前两个出色的孩子,连连点头:
  “好,好,娘等著。”
  离报到还有一段时间,村里为他们和所有考上大学的知青办了一场简单的欢送会。
  乡亲们拿出平时捨不得吃的鸡蛋、腊肉,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生產队长拍著顾见川的肩膀,红光满面:
  “你们俩可是给咱们小河村长脸了!到了大学好好学,將来都是国家的栋樑!”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熹。
  顾见川和言斐辞別了依依不捨的顾母和乡亲们,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顾见川背著厚重的行囊,言斐拎著装书的箱子。
  两人回头望去,晨曦中的村子渐渐模糊。
  而前方的路,沐浴在越来越亮的曙光里。
  新的篇章,即將开始。
  两人提前半个月动身返回首都,他们还需要先回言斐家。
  一路上,一想到即將面对言斐的父母,顾见川就紧张得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担心自己会说错话;
  一会儿又对著车窗玻璃反覆练习笑容,生怕哪个细节不到位,留下不好的印象。
  还时不时地拽拽言斐的袖子,问他自己这样笑行不行、那样说可不可以。
  起初,言斐还会耐心地给出回应。
  可被问得多了,他索性把书往脸上一盖,直接装睡。
  时间就在这样紧张又略带搞笑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几天后,火车终於缓缓驶入了首都车站。
  言斐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写信告知了父母,並说明了抵达的大致时间。
  言父言母一大早就去供销社精心採购了一番,然后便赶到车站,翘首以盼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