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来不及躲避的地勤人员和附近舱室的水兵,顷刻间被烈焰与衝击波吞没。
这还远未结束!
紧隨言斐之后,方季青也完成了俯衝投弹。
第三枚、第四枚炸弹,狠狠砸在了“飞龙”號已经起火的中后部甲板区域!
“轰!轰——!”
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火光与浓烟再次膨胀,將更多的甲板设施、停放的飞机残骸以及救火人员卷了进去。
“飞龙”號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火势如同失控的猛兽,在中后部甲板和上层建筑疯狂蔓延、舔舐。
浓烟几乎遮蔽了整个舰体中段。
无数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绝望地奔跑、呼號、救火。
景象惨烈如地狱。
今天,似乎註定是“飞龙”號的劫难之日。
连续三枚重磅炸弹的命中,虽然造成了惨重的人员伤亡和严重的结构损伤、火灾。
但凭藉其庞大的体量和坚固的结构,远不到沉没的地步。
帝国士兵正在拼死与火焰和进水搏斗,试图保住这艘主力航母。
然而,致命的杀招,並不仅仅来自天空。
就在“飞龙”號因空中打击而剧烈机动、防空火力集中於天际、舰体因爆炸微微倾斜之际。
一直潜伏在交战海域边缘、如同幽灵般静默等待时机的联邦攻击型潜艇,终於亮出了獠牙。
声吶兵捕捉到了最佳的发射窗口。
“目標锁定,方位045,距离1500码,速度12节......发射管一號、二號,发射!”
艇长冷静的口令下,
两枚修长的、重达数吨的533毫米重型鱼雷,悄然脱离潜艇前部的发射管。
它们拖著细微的气泡尾跡,如同两条致命的黑色梭鱼,悄无声息地划破幽暗的海水。
以惊人的速度,直扑那艘正在燃烧挣扎的钢铁巨兽!
海面上的喧囂与火光,掩盖了水下这致命的逼近。
当“飞龙”號瞭望哨惊恐地发现海面上那两条急速逼近的白色雷跡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左舷!鱼雷!两枚!高速接近!!!”
悽厉到几乎破音的警报,成为了这艘巨舰最后的輓歌。
被击中的航母猛地一颤,船体开始向右舷倾斜。
“命中!正中目標!”
观察机飞行员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打中了!”
顾见川的声音混杂著狂喜和后怕。
方季青亲眼看到自己投下的炸弹在“飞龙”號甲板上炸开,兴奋得差点在驾驶舱里跳起来。
他对著无线电激动地吼道:
“他娘的!老子今天也算干掉一艘航母了!够本了!”
他拉起受伤的飞机,正准备爬升到安全高度撤离这片死亡空域。
就在他刚刚钻出一片浓烟,上方稀薄的云层边缘,鬼魅般地闪现出一架帝国的“苏”式战斗机!
那敌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处於极佳的进攻位置。
几乎在出现的瞬间,机头的两挺7.7毫米机枪和一门20毫米机炮就喷出了致命的火舌!
“往左偏移!”
言斐的警告与子弹几乎同时到达。
对方出现的太突然了!
方季青只觉机身猛地一震,视野里满是扑面而来的曳光弹。
生死关头,他本能根据言斐的指令操作。
猛压操纵杆同时蹬舵,將脆弱的驾驶舱和发动机等关键部位尽力偏转。
“噗噗噗!鐺鐺鐺!”
一连串子弹击穿蒙皮和金属骨架的可怕声响传来。
右机翼被打出数个碗口大的窟窿,铝製蒙皮像破布一样撕裂翻卷;
尾翼方向舵更是被打得千疮百孔,几乎断裂。
浓烟和泄露的燃油蒸汽立刻从破损处涌出,刺鼻的气味灌入座舱。
仪錶盘上,高度表、速度表指针疯狂乱转,发动机转速急剧下降,发出不祥的咳喘声。
“我飞机中弹了!操纵失灵!”
方季青拼命按动几个紧急恢復按钮,但毫无反应,机身的抖动和倾斜越来越严重。
“现在跳伞!立刻!我掩护你”
言斐刚说完,驾驶战机一个凌厉的横滚,用机炮將偷袭得手后还想补枪的“苏”式打得凌空爆炸。
方季青看了一眼下方翻滚著浓烟烈火、正在缓缓倾斜的“飞龙”號,又看了一眼完全失控的飞机。
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座舱盖,猛烈的气流瞬间灌入。
最后检查了一下伞包,方季青毅然鬆开了操纵杆,翻身跃出正在下坠的燃烧战机。
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嘭”地一声绽放,如同废墟上开出的希望之花。
言斐挡在他身前,將试图攻击他的飞机全部挡掉。
“我也来了!”
顾见川也摆脱了纠缠,迅速靠拢过来,与言斐形成犄角之势。
两架战机盘旋在降落伞周围,用机身和火力组成坚固的空中防线。
下方,“海神號”舰桥上,刘中校紧握通话器:
“搜救艇立马到达光標方位,全速!给我把人安全接回来!”
几艘早已在周边待命的高速摩托艇快速衝出舰队的保护圈,朝著降落伞飘落的海域疾驰而去。
空中的缠斗仍在继续,不断有流弹从附近掠过。
言斐和顾见川的飞机也频频中弹,但两人寸步不让。
直到亲眼看到方季青“扑通”一声落入海中,又被迅速赶到的搜救艇水手七手八脚拖上甲板,言斐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
成了。
方季青活下来了。
隨著“飞龙號”的最终沉没,海战的局势急转直下。
目睹旗舰的惨状,残余帝国飞行员的斗志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士气这种无形之物,在战场上往往比钢铁更关键。
一口气泄了,再精锐的部队也难免溃散。
残余舰艇在联邦海空力量的联合打击下,节节败退,阵型大乱,只能被迫转向,朝著远海溃逃。
联邦舰队则士气大振,展开了追击。
在追击中又接连击落、击伤数十架敌机后。
庞正看了一眼仪錶盘上迅速下降的燃油读数,又扫过略显稀疏的己方编队,果断在频道中下达命令:
“各中队注意,停止追击,全体返航!”
他们的燃油不多了,再追下去就回不来了。
命令传出,频道里先是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海风的呼啸。
隨即,一个带著明显哽咽、却又充满巨大喜悦感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们......我们打贏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贏了!我们贏了!!”
“联邦万岁!!”
“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压抑了整场战斗、乃至开战以来所有牺牲与压力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溃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公共频道瞬间被狂喜的吶喊、激动的嘶吼、以及无法抑制的、混杂著疲惫与庆幸的哭泣声所淹没。
这嘈杂的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通讯都要响亮,都要混乱。
却也比任何一次都更充满生机与希望。
这大概是自“老公”事件之后,舰队频道里最“热闹”、也最“不成体统”的一次了。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纪律。
在战斗最激烈、最绝望的时刻,许多人都已默默做好了隨时牺牲、葬身大海的准备。
但最终,他们挺过来了。
他们击沉了敌人的旗舰,重创了帝国舰队,並且,还活著。
言斐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紧绷了数小时的肌肉终於开始酸痛。
他看了一眼侧后方顾见川的战机,对方也正透过舷窗望过来。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言斐能想像出那张脸上此刻定然也写满了如释重负。
频道里的欢呼还在继续,混杂著劫后余生的感慨和对牺牲战友的低声怀念。
庞正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最初的狂潮稍稍平息,他才清了清嗓子:
“好了,小伙子们,省点力气。保持编队,检查油量和损伤,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温暖。
庞大的、伤痕累累的机群,在朝阳中,调整航向,朝著“海神”號和其他母舰所在的方向,平稳飞去。
当第一批战机返航时。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瞭望哨的欢呼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剎那间,所有能站人的甲板、舷梯、舰桥上,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
地勤人员、轮机兵、医护兵、厨师、文书......几乎所有非战斗岗位的人员,只要能抽出身,都涌了上来。
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眼睛还是红的。
太阳將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也为那些归来的战机披上了一层英雄的辉光。
“呜——呜——!”
“海神”號拉响了悠长而浑厚的汽笛,不是战斗警报,而是欢迎凯旋的號角!
紧接著,周围所有的舰艇,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舰......汽笛声此起彼伏。
连绵成一片震撼海天的交响乐。
甲板上,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开始还有些杂乱,隨即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如同战鼓擂动。
水兵们用力拍著手,手掌拍红了也不在乎。
许多人一边鼓掌,一边高喊著飞行员的名字,或者乾脆就是无意义的、充满激情的吶喊。
“好样的!”
“英雄!”
“欢迎回家!”
“联邦万岁!”
喊声、掌声、汽笛声,混合著海风,形成一股温暖的气浪,扑面涌向那些正在降落的飞行员。
言斐停稳飞机。
地勤人员早已严阵以待,鉤锁迅速掛上,帮助减速。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有人帮著打开座舱盖,有人递上水壶,有人想搀扶他下来。
言斐摆了摆手,利落跨出座舱。
迎接他的是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欢呼。
他摘下飞行帽,头髮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还带著硝烟燻染的痕跡和一丝疲惫,但眼神十分明亮。
不远处,顾见川的飞机也刚刚停稳。
他跳下飞机,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两人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確地对上。
顾见川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言斐微微頷首。
方季青被担架抬著,在医护兵的簇拥下从医疗艇转运到甲板上。
他胳膊上打著绷带,脸上也有擦伤,但精神很好。
努力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向著欢呼的人群挥了挥,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喝彩。
庞正最后走下飞机,这位沉稳的老兵此刻也难掩激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直身体,对著甲板上所有欢迎的人群,庄重地、標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掌声和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大片阳光洒满甲板,洒在每一张激动、自豪、带著泪痕的脸上。
也洒在那些静静停泊著、满身弹孔的战鹰身上。
伤痕是荣耀的勋章,归航是最高的凯歌。
欢迎回家,英雄们。
新的嘉奖令与抚恤名单,几乎同时抵达舰队。
军功章与晋升命令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隨即被更沉重、更庞大的悲伤笼罩。
表彰英雄的礼堂尚未撤去红绸,隔壁更大的追悼会场已布置妥当。
肃穆的黑纱与白色的花朵,取代了鲜艷的旗帜。
前两次因住院,言斐错过了追悼会。
这一次,他站在了这里。
清晨,天色阴沉,海风带著凉意。
言斐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常服,肩章与领章擦拭得一丝不苟。
厅內极静,只有低回的哀乐。
正前方,是巨大的联邦海军军旗,下方摆放著层层叠叠的白色花圈。
两侧墙壁上,悬掛著此次海战中確认牺牲的八百四十二名官兵的遗像。
他们在黑白影像中凝视著前方,笑容或严肃,都永远定格在了九月二十四日。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花香与蜡烛燃烧的气味。
言斐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照片。
许多面孔他都熟悉,有些是並肩训练过的同僚,有些是点头之交的战友。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一个角落里,並列著三张格外年轻的面孔。
那是他的同学们。
照片上的他们,穿著崭新的军礼服,眼神明亮,对即將到来的残酷一无所知。
言斐静静地站在老同学的遗像前,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