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见川果然又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在家写作业,刚刚才写完。”
他气喘吁吁地扒在橱窗前,急急地向言斐解释。
“噢。”
言斐冷淡地应了一声。
他才不在乎顾见川什么时候来,更不关心昨天那个怪兽到底有没有被消灭。
“我把漫画书带来了,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顾见川討好地笑了笑。
“隨便你。”
言斐扭过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等那个故事看完,言斐才心满意足地开口:
“你没把我能说话的事告诉別人吧?”
“没有没有,我谁都没说!”
顾见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好。要是敢乱说,我晚上就跑去把你舌头剪掉。”
言斐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
顾见川非但没被嚇到,反而笑出了声:
“你刚刚那样好可爱啊。”
言斐一脸黑线:
“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说正事嘛,你放心,我绝对替你保密。”
顾见川认真保证,又好奇地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顾见川。”
“言斐。”
声音依然冷淡。
“言斐......名字真好听。我以后叫你阿斐,可以吗?”
“隨便你。”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言斐並不在意。
“为什么你们店老板一直不开门呀?”顾见川又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惦记著我呢。
言斐立刻警惕起来。
別以为一本漫画就能收买他。
“不知道。”
“好吧。”顾见川有点失落。
他这几天已经在努力攒钱了,连之前珍藏的玩具都偷偷卖掉,一心想著要把言斐带回家。
“我好想......亲手抱抱你啊。”
他声音有些低落
言斐抿著嘴,没有接话。
顾见川又掏出画纸,想再给言斐画张像。
“你可拉倒吧,”
言斐直白地打断。
“你画的那叫画吗?难看死了。”
顾见川举著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
一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低头看著自己昨天的“杰作”,又抬头看看橱窗里精致得像个天使的言斐,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真的很丑吗?”
他小声问,声音闷闷的。
言斐本来想继续毒舌,可看见小孩那副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似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顿了顿。
“也不是......”
他难得语塞了一下,眼神飘向別处。
“就......不太像。”
“可老师们都说我画得很好,”
顾见川吸了吸鼻子。
“我昨天还画了很久......”
言斐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你用的画笔不对吧,你要不再换几支?”
顾见川脑容量小,很快被安慰好了。
“对,我也觉得顏色过於饱和,我这就换笔,阿斐你真厉害,一下子切中要害。”
这是笔的问题吗?
三花捂脸轻笑。
言斐不满地瞪了它一眼。
很快顾见川画好了,他举著一幅四不像的画,眼巴巴看著言斐要夸奖。
“......比昨天那幅好一点。”
言斐言不由衷道。
“眼睛挺对称的。”
顾见川抬起头。
“真的?”
“真的真的。”
言斐敷衍地摆摆手。
“不过你以后还是別画我了,留著纸笔画点別的。”
“不行,”
顾见川却固执起来,又把画纸抱在胸前。
“我就要画你。画到像为止。”
言斐简直想嘆气。
这人类幼崽怎么这么难搞?
“隨你。”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过身去,只留给顾见川一个“眼不见为净”的背影。
“但要画就安静画,別吵我。”
“好。”
顾见川对著他的背影,又一次专心画了起来。
临走前,他还特意把画举到橱窗前给言斐看。
“尚可。”
言斐给出了一个违心的评价。
“嗯!我会慢慢进步的!”
顾见川认真地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看你。”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
“阿斐,你们店老板......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快了吧。”
言斐含糊地应道。
顾见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像出那样的画面:
不用再隔著玻璃,他可以抱著言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看漫画,给他读小人书......
他房间里还有好多好多漫画呢。
“就你?”
言斐嗤笑一声。
“你知道我多少钱吗?”
“多少钱?”
顾见川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认真地问道。
“十万。”
言斐报出一个自己觉得都很大的数字,试图嚇退他。
“啊?”
顾见川果然被震住了,“这么贵啊......”
他现在只有四千块钱,是他卖掉所有心爱玩具才凑出来的。
原本以为足够了,只等店门一开,就能带言斐回家。现在看来......
“我这么好,当然贵了。”
言斐扬了扬下巴。
“也是......”顾见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看来还得想办法攒更多的钱。
第二天,顾见川来得比以往晚了许多。
言斐打量了他一会儿,没问原因。
第三天、第四天......
他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晚,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人还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言斐思索片刻,终於还是带著几分矜持开了口:
“......你最近在干什么?”
“没干啥。”
顾见川眼神飘忽了一下。
“没干啥怎么天天来这么晚?是不是又看上別的玩具,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我就喜欢你一个!”
顾见川连忙辩解。
“那我跟奥特曼,你更喜欢谁?”
“你。”
顾见川毫不犹豫。
言斐成功被顺了毛,看顾见川的眼神也和缓了些。
“那你说实话,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
顾见川扭捏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了:
“我在......赚钱。”
“赚钱干什么?”
“攒钱带你回家啊。”
——原来是为了我。
言斐顿了顿,又问: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了?”
“四千一。”
顾见川小声说,那一百还是他这几天在家拼命做家务才挣来的。
十万减去四千一,还差九万五千九。
这个数字这几天快把顾见川愁坏了,连饭都少吃了一碗。
他本来想找妈妈打张欠条,说以后慢慢还。
结果刚开个头,还没说具体多少钱呢。
他妈以为他在外面被人勒索了,差点要报警。
要不是顾见川赶紧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他这几天恐怕连门都出不了。
见言斐表情复杂,顾见川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连忙保证:
“你別急,我会努力赚钱的,最多两年,一定能把你带回家!”
我急个屁。
言斐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而且就这么件小事,值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家不可?”
沉默片刻,言斐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呀,”
顾见川眼睛亮亮的。
“把你带回家,我就可以好好照顾你了。”
“到时候我们形影不离,晚上一起睡在暖和的被窝里,白天我给你画画、讲故事......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言斐听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好像......
也还不错。
不行,要坚决抵製糖衣炮弹。
言斐猛地拉回自己的理智,故作冷淡道:
“那你......慢慢加油吧。”
“嗯!我一定会的!”
顾见川握紧小拳头,信誓旦旦。
傻瓜。
言斐在心里默默吐槽。
等顾见川走远,三花轻巧地跳到他身边:
“斐,你不会真要跟他走吧?”
“再看吧。”
言斐含糊道。
“王爷爷知不知道他出门一趟,你就要把自己卖出去了。”
“什么卖不卖的,难听!”
言斐立刻打断。
“我要走,那也是自愿跟他走。”
他可不是什么商品。
某种意义上,他还是这家店的“二当家”呢,手下管著一批小玩偶。
“行吧,你开心就好。”
三花甩了甩尾巴,跳下台子,找了个舒服的角落窝著打盹去了。
言斐独自望著顾见川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顾见川依然来,却越来越瘦,黑眼圈也悄悄爬了上来。
但他每次都会打起精神,跟言斐一起看漫画书,讲自己身上发生的趣事。
有一天,顾见川来得特別晚,天都快黑了。
他脸上带著一块小小的擦伤,手也脏兮兮的,却笑得特別开心。
“阿斐你看!”
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幣。
“我今天帮隔壁奶奶搬了好多花盆,她给了我五十块钱!”
言斐盯著他脸上的伤。
“摔的?”
他问。
“嗯......搬最后一盆的时候没站稳。”
顾见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过不疼!”
言斐看著那五十块钱,又看看顾见川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那天晚上,店里完全暗下来,言斐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灯。
他独自坐在橱窗边,望著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三花无声地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决定了?”
它轻声问。
言斐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说:
“王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三天。”
三花说。
言斐没再说话,低下头,摆弄著自己的衣服。
三天后,玩偶店。
“你真的决定要跟他走?”
王爷爷一脸严肃地看著言斐。
“嗯,我仔细想过了。一直待在橱窗里晒太阳,久了也挺无聊的......我想去人类的世界看看。”
“行吧,你想好就行。”
王爷爷嘆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
“不过人类社会很是复杂,你要多留个心眼,別被人欺负了。”
“知道了。”
言斐乖乖应道,心里却想:
就顾见川那个傻样子,他不欺负对方,顾见川就该偷笑了。
此时的顾见川,还不知道有个巨大的惊喜正等著他。
他急匆匆做完家务,揣上新买的漫画书,一路小跑冲向玩偶店。
路过卖棉花糖的小摊时,他脚步一顿。
粉粉软软的一大朵,阿斐一定会喜欢吧?
他咬咬牙,忍痛买了一支,小心翼翼地举在手里。
跑到熟悉的街角,他下意识望向橱窗。
那个总是站在那里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橱窗空了。
店门却敞开著。
顾见川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是:阿斐被人买走了...
被人买走了...
走了...
他手一松,粉色的棉花糖掉在地上,瞬间沾满了灰尘。
巨大的失落和难过瞬间涌了上来,他控制不住,站在店门口嚎啕大哭起来。
店里,王爷爷正和言斐说著话,突然被门外震天响的哭声打断,两人都是一愣。
还是言斐先反应过来。
这哭声太熟悉了。
他立刻跳上橱窗台,果然看见顾见川哭得满脸是泪,狼狈极了。
“谁欺负你了?”
言斐脸色一沉,气势汹汹道。
“嘎......?”
顾见川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哭声猛地噎住,变成了一声滑稽的抽噎。
他呆呆地看著言斐,又看看敞开的店门,眼泪还掛在睫毛上,整个人懵住了。
“......阿斐?”
他抽噎著,“你、你没被买走?”
“买走?”
言斐皱眉,隨即明白过来,好气又好笑。
“你以为我被別人买走了?”
顾见川用力点头,眼泪又吧嗒掉下来两颗:
“橱窗空了...门开著...我以为......”
“你以为隨便一个人就能带我回家?”
顾见川愣愣地,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这时,王爷爷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小行李箱。
那是言斐的“行李”。
“小朋友,”
王爷爷弯下腰,笑眯眯地看著顾见川。
“你就是那个天天来爬橱窗的小傢伙吧?”
顾见川下意识点头,眼睛却还粘在言斐身上。
“言斐跟我说了你想带他回家的事。”
王爷爷把行李箱放在言斐脚边。
“他很喜欢你,愿意跟你走。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