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鸿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
陈文看诊速度不慢，诊断开方也乾脆，但即便如此，一个病人从进门到离开，总需要时间。
就算一刻不停，一天下来，能看三五十个病人，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这还不算那些需要反覆辨证的疑难杂症。
“最多……五六十个，顶天了。”黄飞鸿答道。
“是啊。”陈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门外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我一个人，一双手，一天最多看几十个人。”
“可这佛山城里，需要看病吃药的人，有多少？几万？几十万？我看得过来吗？”
“我看不过来。”
陈文收回目光，忽然抬手指了指严振东。
“这位严师傅，一身好功夫，满腔热血，之前一直对我说，要去找那些该杀的人，杀个痛快。”
“什么？！”黄飞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严振东。光天化日，医馆门前，直言杀人？
严振东听到提及自己，脸色微微一沉。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却没有反驳。
陈文摆了摆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就算敌人站著不动让你杀，你凭一双拳头，一次能杀几个？”
严振东一听这话，脸上有些掛不住，瓮声瓮气地梗著脖子道：
“能杀一个是一个！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黄飞鸿看著这两人对话，只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头疼。
说话举例子是可以，但哪有拿杀人举例子？
这陈文的思路，实在是异於常人。
但黄飞鸿毕竟心思敏捷，他隱隱已经明白了陈文的意思。
“陈兄，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了。你是想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
“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一双眼睛一双手，能顾及的范围，也不过方寸之地。”
“我年轻时初学医道，也曾心怀壮志，恨不能药到病除，救济天下所有病患。可后来行走多年，见得多了，才明白人力有时而穷。”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倒有些理解严师傅的想法，我只有这一双手，能救一个，便是一个！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陈文听了，却缓缓摇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就算你竭尽全力，一天能救的人，依旧非常有限。”
“你救得了几条街的百姓？救得了整个佛山？救得了广州？乃至这天下四万万人，还有海外那些同样受苦的同胞？”
“你救不过来，我也救不过来。”
“任何一个大夫，哪怕是被尊为神医，也救不过来。”
黄飞鸿一听这话，心中震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救天下人？救全世界的人？
这……这想法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近乎痴人说梦了！
就算是神话里的菩萨神仙，恐怕也不敢说能救度世间一切苦厄。
他实在不明白，陈文到底想表达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兄，”黄飞鸿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门外。
“黄师傅，你看我今天看的这几个病例。疳积、夜盲、腹泻、妇人癥瘕……都很常见，对吗？”
黄飞鸿点头：“確是民间常见病，尤其多见於贫苦之家。”
“治疗方法呢？复杂吗？”陈文追问。
黄飞鸿回想了一下：“你的治疗方法都对症，且颇为简廉。”
他不得不承认，陈文用的法子，確实简单直接，成本极低。
“这就对了。”陈文用力一点头，“我们不需要坐等著病人上门，一个个去救。我们可以把这些简单有效的治疗方法传播出去。”
“让那些得了小病的人不需要再来找我们，自己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懂得基本防治知识的人多了，能自己处理小病小痛的人多了，不就等於有了更多的『医生』？”
“这样，能覆盖到的人，能救的人，是不是就多了？”
黄飞鸿愣住了，他顺著陈文的思路去想，確实。
如果百姓都懂得一些最简单的医药常识，很多小病確实可以不必求医，省时省力省钱。
但这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
医药知识？
这从来都是师徒相授、父子相传的秘密，哪有公开教授的？
陈文继续道：
“至於像那位大嫂的药材稍复杂些，不易自备。”
“那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思路，提前把治疗这类常见病的药配好，製成固定的药丸，比如就叫『桂枝茯苓丸』。”
“直接买现成的药丸回去吃就行。省去了抓药、称量、煎煮的麻烦，也减少了出错的可能。同样时间內，能处理更多同类病人。”
黄飞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倒不算特別新奇，有些医馆確实会针对时令流行病，提前配好一些『时方』药包，方便取用。”
陈文却再次摇头。
“黄师傅，你说的方法可以，但还不够！
“我说的是更彻底的做法！你看这一副药，里面有桂枝，我们抓药，给病人的是一截桂枝树枝，一块茯苓块，一捧牡丹皮……”
“但病人身体真正需要的，是这些药材里面的某些特定的成分。”
“桂枝树枝里绝大部分都无用的，我们需要的是其中能温通经脉的那一点有效物质！”
“茯苓、牡丹皮、桃仁、赤芍等药材也都是如此！”
“大部分都是没用、不需要的！”
“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这些药材里真正有用的精华部分提取出来，去掉那些无效甚至可能带来副作用的杂质，然后用这些精华製药！”
“这样的药，药效会更好，更稳定，服用更方便，剂量更准確，而且因为去除了杂质，可能產生的副作用也会减少。”
“同样的药材，经过这样处理，或许能救治更多的人。”
黄飞鸿听得怔住了，喃喃道：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这道理我懂，可是，这如何能做到？我们学医用药，遵从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知道某味药性寒性热，归某经，治某病。”
“可你所说的『有效成分』究竟是什么？藏在药材的哪里？如何提取？”
“这真的能做到吗？”
陈文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厌烦神色：
“黄师傅！老祖宗是受限於时代的技术只能达到那种程度！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但如果真让张仲景、华佗那些先贤穿越时空来到现在，他们一定比你更开明！”
“老祖宗当年就敢给病人做开颅手术，刮骨疗毒！”
“黄师傅，真正故步自封的人是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到老祖宗头上！”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箭般，说的黄飞鸿哑口无言。
黄飞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陈文的话虽然刺耳，却並非全无道理。
难道，真正愚昧的是自己吗？
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门外隱约传来的嘈杂声。
严振东听不懂那些医药的爭论，但他能感觉到陈文话语里的那股激愤和力量，不由握紧了拳头。
十三姨和牙擦苏则是满脸惊愕，看看陈文，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黄飞鸿。
过了好一会儿。
黄飞鸿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
抬头重新看向陈文，眼神复杂无比，困惑、震动、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还有更深的好奇与探究交织在一起。
他不再爭论那些，而是问出了一个最大的疑问：
“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