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直播室里的灯全亮了。
德鲁——这个世界的马克斯——调了灯光，把每一盏都开到最大。
莱恩坐在椅子上。
德鲁的女友。她不是专业演员，她是临时顶替的。原定的那个“被附身者”临时有事来不了，德鲁让她上。
她穿著白色睡裙，手腕被布条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绑著。布条不紧，她能挣开。
“你害怕吗？”马克斯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十字架。塑料的，道具。
莱恩摇头。“不怕。假的嘛。”
马克斯没说话。他看著莱恩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伊森站在角落里，背靠著墙。荆棘王冠在头上。圣灵感知一直开著。
马克斯走到镜头前。德鲁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手势——五秒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直播开始了。
屏幕上的评论开始跳。观眾人数从一千涨到五千，八千，一万。有人在刷“神父好帅”，有人在问“今天驱什么魔”，有人在刷礼物。
马克斯站在镜头前，双手合十，闭著眼。他睁开眼，开口了。
“今天我们面对的恶魔，叫阿蒙。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排名第七。他出现的时候，常以狼的形象示人，尾巴像蛇，嘴里吐著火焰。他能预知未来，能化解仇敌。但今天，主的力量更大。”
他转过身，走到莱恩面前。莱恩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看起来不像是演的，是真在抖。马克斯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命令你，离开这个女人的身体。”
莱恩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整只眼睛都是黑色的，像两颗没有反光的玻璃球。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的嘶吼。
直播间炸了。评论刷疯了。有人在喊“特效牛逼”，有人在喊“这是真的”，有人在刷“上帝啊”。观眾人数从一万跳到五万，十万，三十万。
马克斯的手从莱恩额头上弹开了。他的手在抖，十字架掉在地上。他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著莱恩那张扭曲的脸。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德鲁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腿也软了。摄影师在抖，镜头晃得厉害。灯光师把手从调光台上拿开了，灯没灭。音效师忘了关麦克风，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传进了直播间。
伊森没动。他看著莱恩，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他不急著动手。这些人需要教训。他们用假驱魔骗了那么多人，赚了那么多钱，伤了那么多真的被附身的人求助的心。他们需要知道真的来了，他们扛不住。
莱恩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绑著她手腕的布条没断，但椅子倒了。
她拖著椅子往前走，木头腿刮著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马克斯面前，低下头，凑近他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厘米。
“你不是神父。”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是另一个。很沉，很粗，像砂纸磨铁。
“一个骗子，可怜的骗子。”
马克斯的腿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跑，跑不了。
莱恩转过身，看著镜头。那张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黑色的眼睛像两个洞。
“你们也一样。你们坐在屏幕前面，看著这个骗子表演。”她笑了一下。“但你们错了。”
她抬起手，指著镜头。手指很长，指甲发黑，指甲缝里有乾涸的血跡。
“你们每一个人，在看这场直播的人，都在我的名单上。”
评论停了。礼物停了。观眾人数还在涨，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但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屏幕，看著那张惨白的脸，听著那个不是人的声音。
德鲁从监视器后面衝出来，跑到莱恩面前。“莱恩！莱恩！你听得见吗？”
莱恩的头转过来，看著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
“她也在我名单上。”
德鲁的脸白了。他伸手去抓莱恩的肩膀，莱恩的手抬起来，掐住了他的脖子。她把他举起来了。德鲁的脚离了地，脸涨红，两只手抓著她的手腕，掰不开。他的嘴张著，发不出声音。
马克斯从地上捡起十字架，攥在手里。他衝上去，把十字架按在莱恩的额头上。
莱恩没反应。她转过头，看著马克斯。德鲁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咳。
“你的好朋友好伙伴，你知道他和你女朋友的故事吗。”
马克斯的嘴唇在抖。“我——”
马克斯跪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跪了。他跪在莱恩面前。
伊森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莱恩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著他。那个东西认出了他。
“你终於出来了。”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弄，是警惕。
伊森站在莱恩面前，离她不到一米。他没拿枪，没拿长矛，没拿十字架。他只是站著，荆棘王冠在头上。
“你闹够了。”
莱恩的身体震了一下。她的嘴张开，那个声音又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你不敢杀我。这个女人还没死。你杀我，她也活不了。”
伊森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我没说要杀你。你只需要滚回去就行了。”
莱恩笑了。那笑容比她哭还难看。“你凭什么？”
伊森把荆棘王冠摘下来了。他把王冠拿在手里，举到莱恩面前。
“凭这个。”
王冠上。金光很暖。它不刺眼，但它照到的地方，黑暗就像是潮水一样退去。莱恩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蓝色。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伊森往前走了一步。王冠离她的脸更近了。那道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冒烟。
“滚回去吧。”伊森说。
莱恩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了，嘴张开，一声惨叫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很尖，很短，像指甲划过玻璃。
然后它从她嘴里涌出来了。不是烟，不是雾，是影子。黑色的，没有形状，从她的嘴、眼睛、耳朵里往外涌。它涌到空中，扭曲了几下。
伊森的圣光追上去，罩住了它。它在光里挣扎，尖叫，缩成了一团。然后像墨入水，像烟被风吹散。
莱恩的身体软下来，倒在德鲁怀里。
德鲁抱著她，脸埋在她头髮里，哭得像个孩子。她闭著眼，睫毛在动。呼吸很轻，但很稳。
直播间安静了。观眾人数还在涨，三百万，五百万，一千万。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镜头前的人，那个头上戴著荆棘冠冕的人。
屏幕上的光幕。直播间的画面变了。不是马克斯，不是莱恩，不是德鲁。是另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著深色的袍子。他的脸是模糊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笑。他没有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在笑。
撒旦。
它的声音从每一个观眾的音响里、耳机里、手机里传出来，不是从直播里，是从他们自己的设备里。它已经在了。
“你以为你贏了？”
伊森看著屏幕，看著那张模糊的脸。“至少你没贏。”
“我还没输。”
“你输了。你没有观眾了。”
撒旦笑了。那笑声从所有的设备里同时涌出来，震得人耳朵发疼。
屏幕黑了。
直播断了。
德鲁抱著莱恩，还坐在地上。马克斯靠著墙，满脸泪痕。摄影师放下摄像机，瘫在椅子上。灯光师关了灯，音效师拔了麦克风。
伊森把荆棘王冠戴回头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光幕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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