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凌家五百里外,枯木林。
月光惨白如纸,透过光禿禿的树杈洒下,在地上投射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黑影。
寒鸦夜啼,声音悽厉,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死亡伴奏。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死老槐树下,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与腐臭。
阴鷲背靠树干,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伴隨著肺部破碎的嘶鸣。
他那条齐膝而断的右腿处,伤口並未癒合,反而被一团漆黑的魔气包裹,阻止鲜血流失的同时,也在疯狂吞噬著他仅存的生机。
那青衫小子的剑气,太毒。
不仅斩断了他的肉身,更有一股阴狠至极的暗劲钻入经脉,如附骨之疽,时刻在破坏他的灵力循环。
“该死……该死!”
阴鷲咒骂著,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几颗漆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生生咽下。
他在等。
等一个活人,或者说,等一个“补品”。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枯枝,由远及近。
阴鷲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眼底那一抹原本黯淡的凶光瞬间暴涨。
他死死盯著林子深处,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掌悄然扣住了身后的树皮,指尖黑气繚绕。
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撞破了夜雾,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是凌云志。
这位万煞殿的魔子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披头散髮,衣衫襤褸,手中那杆万魂幡更是破破烂烂,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师尊!”
隔著老远,凌云志便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呼喊。声音中夹杂著惊喜、后怕以及浓浓的关切,听得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脚下踉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著阴鷲衝来,脸上掛满了劫后余生的泪水。
“师尊!您还在!太好了……徒儿以为您……”
凌云志扑到近前,伸出双手就要去搀扶那个浑身浴血的老人。
“站住。”
阴鷲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凌云志的脚步硬生生止住,停在距离老者五步之外。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换上了一副更加悲痛的神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尊受苦了!徒儿无能,未能替师尊分忧,让那青衫贼子伤了师尊法体,徒儿罪该万死!”
他一边哭诉,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林子里迴荡。
阴鷲冷眼看著这一幕。
若是换做平时,他或许会享受这种被徒弟顶礼膜拜的感觉。
但此刻,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那种濒死的危机感让他对他人的任何动作都充满了戒备。
哪怕这个人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那小子呢?”阴鷲冷冷问道,目光越过凌云志的肩膀,警惕地扫视著后方的黑暗。
“跑了。”
凌云志抬起头,满脸恨意,咬牙切齿道:“那贼子手段诡异,徒儿拼死才逃出一命。师尊,此地不宜久留,那人既然能重创您,保不齐还有什么追踪手段。我们必须立刻回宗门!”
“回宗门?”
阴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沾满黑血的牙齿,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现在的状態,別说回宗门,就是再飞一百里都够呛。而且,一旦这幅惨状被宗门里那些死对头看到,下场恐怕比死在正道手里还要悽惨。
魔门,从来不养废物。
“徒儿。”
阴鷲忽然放缓了语气,招了招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虚假的慈爱,“你过来。”
凌云志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跪姿,膝行向前挪了两步,脸上写满了孺慕之情:“师尊有何吩咐?”
“为师伤重,灵力枯竭。”
阴鷲盯著凌云志那张年轻且充满活力的脸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鲜美食物时的本能反应,“你身上可有疗伤的丹药?或是……灵气充裕之物?”
只要吸乾这个徒弟的一身修为,再加上万魂幡里的那些生魂,勉强可以压制住体內的剑气,甚至重塑断肢。
虽然可惜了一个好苗子,但为了自己活命,区区一个徒弟算什么?
大不了以后再收就是了。
凌云志似乎毫无察觉,他急忙在怀里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一个贴著封灵符的紫檀木盒。
“有!有!”
凌云志献宝似的捧起木盒,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这是徒儿从家族宝库中带出来的『回生丹』,乃是当年老祖留下的一枚灵丹!本是留作保命之用,如今师尊有难,徒儿自当奉上!”
灵丹?
阴鷲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真有此丹,不仅伤势能痊癒,说不定还能藉此机会突破瓶颈,因祸得福!
“快!呈上来!”
阴鷲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深莫测的姿態,身体前倾,伸出枯瘦的手爪抓向那个木盒。
凌云志恭恭敬敬地起身,双手捧盒,一步步走向阴鷲。
一步。
两步。
三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咫尺之间。
阴鷲甚至能闻到凌云志身上那股混杂著汗水与血腥味的年轻气息,那是生命的味道,让他体內沉寂的魔功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木盒的瞬间。
啪。
阴鷲的手腕猛地一翻,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扣住了凌云志的脉门。
木盒落地,滚在一旁。
凌云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那副恭顺孝顺的表情还未褪去,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
“师尊……您这是?”
“徒儿。”
阴鷲死死盯著凌云志的双眼,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露出一抹阴森至极的冷笑,“你的心跳,太快了。”
筑基修士,早已能完美控制自身生理机能。
除非是极度紧张,或者是……心怀鬼胎。
“你在怕什么?”
阴鷲手掌发力,指甲深深陷入凌云志的皮肉之中,黑色的尸毒顺著伤口疯狂注入,“还是说,这盒子里装的不是丹药,而是送为师上路的毒药?”
薑还是老的辣。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这小子的演技虽然不错,但在那股掩盖不住的杀意面前,还是太嫩了。
“师尊误会了!”
凌云志忍著剧痛,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徒儿心跳快,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阴鷲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掌心魔气凝聚成一把漆黑的骨刀,对准了凌云志的心口,“说不出来,就去死吧。”
“因为兴奋啊。”
凌云志忽然抬起头。
原本那副惊慌失措、唯唯诺诺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扭曲到了极致、癲狂到了极点的狞笑。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著猎物落网的狂热。
“师尊,您这身修为若是浪费了,徒儿可是会心疼得睡不著觉的。”
什么?
阴鷲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感瞬间炸开。他下意识就要捏碎凌云志的手腕,同时將骨刀刺入对方心臟。
晚了。
嗡!
以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內的地面上,陡然亮起无数道幽绿色的阵纹。
那些阵纹繁复晦涩,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瞬间收紧。
二阶极品,困灵锁煞阵。
这是专门用来针对魔修、封锁灵力运转的阴毒阵法。
“起!”
凌云志暴喝一声。
无数道绿色的光链从地下钻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阴鷲的四肢百骸,將他整个人死死钉在树干之上。
“啊!!!”
阴鷲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些光链不仅束缚了他的身体,更像是一根根吸管,疯狂抽取著他体內本就枯竭的灵力。
那一击必杀的骨刀在距离凌云志胸口半寸处溃散,化作一缕黑烟。
他被算计了。
这个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徒弟,竟然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逆徒!你要欺师灭祖吗?!”
阴鷲疯狂挣扎,断腿处鲜血狂喷,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双目赤红,宛如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死死盯著那个站在阵法中央的年轻人。
凌云志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捏青的手腕。
他弯腰捡起那个被扔在地上的木盒,隨手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师尊教训的是。”
凌云志隨手扔掉木盒,脸上掛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笑容,一步步走向被困死的阴鷲。
“您从小就教导我,魔道修行,不择手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您还说,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之物,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师徒。”
他走到阴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条死狗一样的老人。
“如今您身受重伤,道基已毁,活著也是痛苦。”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成全了徒儿。”
凌云志手掌一翻,那杆破破烂烂的万魂幡出现在手中。
幡面上,黑气翻涌。
隱约可见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他的亲祖父,凌威远。
“您看,祖父一个人在里面太孤单了。”
凌云志温柔地抚摸著旗杆,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您和他生前斗了一辈子,如今死后若是能在他身边做个伴,想必祖父也会很高兴的。”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阴鷲看著那杆散发著恐怖吸力的万魂幡,终於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不想死。
更不想变成万魂幡里的厉鬼,永世不得超生,还要受这个逆徒驱使!
“云志!徒儿!別衝动!”
阴鷲的声音开始颤抖,语气中带上了哀求,“为师……为师把万煞殿的秘传功法都给你!还有为师藏在洞府里的宝物,都给你!只要你放过为师,为师发誓……”
“嘘。”
凌云志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师尊,您又忘了。”
“只有死人的东西,才是真正属於我的。”
“而且……”
凌云志眼中的红光暴涨,那是魔功运转到极致的徵兆,“您的废话,太多了。”
轰!
他猛地將万魂幡插入地面。
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万魂归宗,生灵献祭!”
呼呼呼——
阴风怒號。
万魂幡瞬间膨胀,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朝著阴鷲当头罩下。
“不!!!凌云志!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阴鷲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
那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痛苦。
他的身体在阵法和万魂幡的双重压榨下,迅速乾瘪下去,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而一道散发著浓鬱黑气、面容狰狞扭曲的神魂,则被硬生生从天灵盖中扯了出来。
那神魂拼命挣扎,想要逃离。
但在万魂幡的恐怖吸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进来吧,师尊。”
凌云志狂笑著,双手猛地一合。
那道筑基中期的强大神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彻底捲入了黑色的幡面之中。
嗡——!
万魂幡剧烈震颤。
原本有些残破的旗面,在吞噬了阴鷲的神魂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自我修復。黑光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邪恶的气息冲天而起。
幡面之上。
在凌威远那张痛苦的人脸旁边,缓缓浮现出了第二张脸。
正是阴鷲。
两张脸挤在一起,一个愤怒,一个怨毒,在黑雾中若隱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咒骂著这个世界,又仿佛在互相撕咬。
一股庞大的反哺之力顺著旗杆涌入凌云志体內。
那是阴鷲毕生修为的精华。
咔嚓。
凌云志体內传来一声脆响。
原本因为受伤而跌落的气息,不仅瞬间恢復,更是节节攀升,直接衝破了瓶颈,稳稳停在了筑基中期。
“哈哈哈哈哈哈!”
凌云志仰天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枯林中迴荡,惊起漫天寒鸦。
他披头散髮,双目赤红,浑身魔气繚绕,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杀祖父,弒恩师。
这世间最后两道能束缚他的人伦枷锁,在今夜彻底崩断。
从此以后,他凌云志,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便是真正的魔。
他伸手抚摸著幡面上那两张熟悉而扭曲的脸孔,指尖传来一阵阵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多谢师尊成全。”
凌云志低下头,对著万魂幡深深一拜,动作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徒儿定不负眾望,必將那青衫客碎尸万段,抽出神魂,送进来与二位团聚。”
“到时候,咱们凌云峰的故人,便真的齐了。”
风停了。
月光下,凌云志拔起万魂幡,將其背在身后。
那原本沉重的幡杆,此刻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转过身,看向凌家的方向。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再无半点人性,只剩下无尽的深渊与算计。
“青衫客……”
【哎呀,本来想三更,但是这章写太多了,我怕兄弟们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