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这一桩桩事。
樊子盖的老脸上也儘是疲乏之色,甚至还带著一种病態的苍白。
原本。
他就已经老迈,已经到了告老还乡的年龄了。
如若不是因为杨广御驾亲征,或许樊子盖早就请命回家休养了。
也正是杨广出征后,诸多事情都堆积到了樊子盖的身上,让他原本就苍老病態的身体更为不堪了。
而现在。
京畿都爆发了叛乱,更是一言难尽。
“咳咳……”
樊子盖咳嗽著,脸色苍白。
面对如今的情况。
他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的调集现有兵力防守,除此外,別无他法。
“尚书。”
边上的侍从看到了樊子盖越来越白的脸色,急忙上前。
樊子盖一摆手:“无事。”
“传我令。”
“自大兴调遣五千兵力增援潼关,確保潼关至少一个月不失。”
闻言!
“可是尚书。”
“如今整个京畿之地可用的兵力只有不到三万了,大兴驻守的兵力再抽调五千,那就只剩下五千了。”一个將领开口道。
“潼关乃是大兴门户,不可有失。”
“去吧。”樊子盖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现在这种情况,那也只是守一日算一日了。
“是。”將领恭敬领命退下。
但此刻。
殿內眾人的忧色未曾消散。
“斛侍郎。”
“调令可曾发出去了?”樊子盖看向了斛斯政。
“回尚书。”
“已经向太原,乃至於周边郡城求援了。”
“只是各地平叛大军都处失利,只怕难以前来增援。”斛斯政面带苦涩之意的说道。
“唉。”樊子盖嘆了一口气,同样无奈。
如今的朝廷。
已然是无人可用了。
而且。
樊子盖更是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哪怕兵部下达了调令,那些拥兵的留守也不会出兵增援。
这种纷乱的情况。
朝廷对各地的掌控已经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
如若杨广没有再次远征,那么这一切还可以重新收拾,以绝对的实力將叛乱镇压。
可杨广太过刚愎自用,一昧的只想著打服高句丽,想著在大隋內部的都是小事,一意孤行的远征,如今叛乱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报。”
“自陛下辽东传来飞鸽传书,紧急旨意。”
“请尚书一阅。”
这时!
一个负责管束飞鸽的兵卒快步跑来,手中还捧著一封未曾开封的密旨。
樊子盖平復心神,立刻一招手。
这个兵卒立刻恭敬捧起,呈给了樊子盖。
当后者打开这一封飞鸽紧急传来的密旨。
老脸上,瞬间脸色大变。
“尚书。”
“陛下应该已经收到了京畿告急的消息,如今想必是要回军增援吧?”
“陛下麾下带甲数十万,乃是我大隋真正的精锐。”
“只待回军,王世充这叛逆必亡。”
“没错。”
“想来是陛下要回军了……”
自己看著樊子盖手握著密旨,殿內的眾多文武也都纷纷兴奋起来,好似危机就將迎刃而解。
可是。
他们並没有注意到樊子盖的脸色,已然是铁青。
在持续了许久后。
樊子盖强撑著的最后一丝神采也在这一刻破碎了,原本还撑著的他,此刻已经是尽显疲態。
“陛下。”
“放弃京畿了。”樊子盖缓缓开口。
此话一落。
殿內的文武大臣脸色全部都是骤然大变。
“尚书。”
“这不可能吧?”
“京畿乃是我大隋核心,重中之重,陛下怎会放弃?”
『我大隋根基在此,倘若放弃京畿之地,岂不是放弃大隋基业?』
“……”
这一刻。
殿內的这些人全部都目瞪口呆,完全是始料未及。
不过他们也是最后挣扎著,根本不相信杨广会放弃这京畿之地。
都城所在。
国运所在。
怎能放弃?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一旦將京畿放弃了,那大隋的根基也就毁了。
“密旨如此。”
“老夫用得著骗尔等吗?”
樊子盖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这种地步了。
原本打算誓死抵抗的他此刻也是彻底放弃了。
皇帝都放弃了京畿之地,他就算再抵抗又有何用?
大隋!
隨著杨广放弃救援京畿,便已经向灭亡在倒计时了。
这种情况,樊子盖又如何看不出来。
“陛下密旨。”
“大兴所有百官携家眷南下迁徙至江都。”
“放弃京畿之地。”
樊子盖沙哑著说道。
此话落。
好似一道雷霆直接在这大殿內炸开了。
“尚书。”
“这万万不可啊。”
“一旦放弃了京畿,我大隋就真的完了。”
“陛下怎能做出如此决定。”
“陛下昏聵啊,这是废我大隋基业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
“放弃京畿,这是最愚蠢的决定。”
“陛下啊……”
殿內的一眾文武都不甘心的哭嚎了起来。
对於他们而言。
这一刻。
尤为苦涩。
他们这些人当中或许有不少以自身利益为本的世家大族,但也有忠於杨广,忠於大隋帝国的世家大臣。
此刻。
眼睁睁的看著杨广放弃京畿,要將大隋帝国的根基放弃了。
他们就好似亲眼看著大隋走向灭亡,却无能为力。
“诸位。”
“回去收拾家当吧。”
“自行南下撤离吧。”
“如今大兴也根本没有多少兵力去负责转移了。”
“老夫会竭尽全力守住大兴,而你们,各安天命吧。”
看著这嘈杂的一幕,樊子盖缓缓开口说道,也是彻底失去了锐气。
似乎在这一刻。
他对大隋帝国。
对杨广的忠心也彻底破灭了。
他能够做的,也是完成这最后一道圣旨了。
“尚书。”
“难道你不南撤吗?”
一个大臣站起来,带著几分不忍的问道。
许多大臣也是纷纷看著樊子盖。
“陛下远征,老夫便是这都城內官位最高的,统领军阵御敌,如若老夫都逃了,那所有人都走不了了。”
“诸位。”
“老夫已经老了。”
“这一次,便是老夫承接陛下最后一道圣旨了。”
“此战之后,再无大隋之臣樊子盖了。”
樊子盖缓缓开口,语气之中难以掩饰悲戚。
或者说。
这一刻。
樊子盖对大隋,对杨广是真的失望了。
放弃京畿之地,放弃大隋根基。
这种昏聵之事,他竟然都做得出,樊子盖真的很失望。
“尚书。”
听著樊子盖这般决然的语气,也让殿內许多大臣脸色大变。
“去吧。”
“该走的走。”
“潼关,大兴。”
“老夫会镇守的。”
“老夫会儘可能的给你们撤离找机会。”
“还有,通知留守在都城出征將领的家眷,让他们也离开吧。”樊子盖摆了摆手,坐在了椅子上,不想再多言。
到了这一步。
他也没有意义再多说什么鼓舞激励的话音了。
“下官,拜別尚书。”
一些大臣在挣扎一刻后,恭敬对著樊子盖躬身一拜,然后便快步离开了大殿。
“下官拜別尚书。”
有一便有二。
眨眼间。
一个个大臣纷纷离开了大殿,充满了急迫。
只是一阵。
原本还有著数十个文武匯聚的尚书府大殿內只剩下了寥寥几个人。
“斛侍郎,你为何不走?”
樊子盖看著殿內的几人,除了几个自己的门生外,还有一人让他颇为意外。
正是斛斯政。
“樊尚书。”
“难道你真的要与大兴共存亡?”斛斯政则是抬起头,沉声问道。
樊子盖眼中异色闪过,继而道:“斛侍郎此话何意?”
“老夫如今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了,如今也是拖著病体於此。”
“如若老夫不在此,或许叛军数日內就要破了大兴了。”
斛斯政仍然面不改色:“实则,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樊子盖则是面不改色:“还有何选择?”
但斛斯政此刻没有直接说了,而是看著殿內的其他人一眼。
“你们暂且退下吧。”樊子盖则是对著剩下的这些门生道。
“是。”
眾门生躬身一拜,纷纷退了下去。
这些人並非出自世家大族,而是被樊子盖委以重任的门生,自科举而出的。
世家大族能逃。
他们却是不能逃。
因为他们的底气在於樊子盖,如若他们直接拋弃樊子盖逃了,那他们就成为背弃良师之人了。
“现在没有了他人了。”
“斛侍郎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樊子盖平静的道。
“樊尚书或许心繫大隋,但后路也已然安排了。”斛斯政笑了笑,说道。
“恩?”
樊子盖眉头一皱,凝视著斛斯政,带著一种冷意:“斛侍郎此话何意?”
“虽说樊尚书隱藏很好,但下官毕竟是调动后勤输送的主事人,尚书暗中给凉州输送的多余粮草,甚至是兵甲,下官可都是知道啊。”
“而且。”
“尚书次子似乎也在凉州吧。”斛斯政笑了笑,直接说道。
可面对此。
樊子盖平静回道:“凉州之乱,老夫得陛下圣旨,全力支持李镇將军平叛,这些兵甲輜重或许有余,但也是遵循圣旨。”
看著樊子盖这话语。
斛斯政也是知道樊子盖老谋深算,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樊尚书。”
“我也不废话什么了。”
“如今之天下,已然大乱了。”
“如若陛下没有率军回援,镇压王世充,重塑京畿之地,那或许大隋还能够维持一段时间。”
“可如今这皇帝竟然放弃京畿,迁移至南方的江都。”
“不得不说,当真昏聵至极,当真无能。”
“这是自绝根基,自绝帝国基业。”
“用不了几年了,大隋必亡。”斛斯政带著一种篤定的语气说道,甚至於言语中对杨广都充满了嘲讽不屑。
“不得不说,当真昏聵至极,当真无能。”
“这是自绝根基,自绝帝国基业。”
“用不了几年了,大隋必亡。”斛斯政带著一种篤定的语气说道,甚至於言语中对杨广都充满了嘲讽不屑。
樊子盖眉头一皱,冷冷道:“斛侍郎!你知不知道凭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可以將你直接打入牢狱,甚至將你全族株连。”
“你这是大逆不道。”
可斛斯政根本就不慌,而是平静笑著:“樊尚书!到了如今这一个地步,我也懒得遮遮掩掩了。”
“大逆不道的事,我已经做了。”
“实话告诉你吧。”
“当初杨玄感造反时,有关於京畿之地,乃至於粮草輜重,兵力调动,全部都是我告诉他的。”
“杨广,昏庸无道,弒父杀兄!他不配为皇帝。”
“只不过。”
“相比於老尚书你的眼界,我还是不如啊。”
“李镇,此子看似大忠,实则隱藏极深,你早早看透了他,而我则是他到了凉州才看透。”
“难怪当初他在杀了杨玄感之后,为何会將我们一些投靠杨玄感的名册给遮掩下去,或许为的就是前往凉州,为的就是积蓄力量,更为了谋取天下。”
“我承认当初看走眼了,但如今有了机会,我自当顺势而为,再做选择!这李镇比杨玄感聪明多了。”
到了这一刻。
斛斯政再也没有遮掩自身的目的,也没有掩饰曾经相助杨玄感,乃至於李镇隱藏名单的事情了。
一切因,一切果。
杨广放弃了京畿,这让斛斯政彻底看清了杨广,彻底看清了大隋帝国的国运不久,所以也无需遮掩什么了。
而听著他所言。
樊子盖睁大眼睛,死死凝视著。
似乎也被斛斯政的话语所惊。
在沉默了一阵后。
“看来。”
“终究是老夫小看人心,更高看了这大隋朝堂大臣了。”
“官居侍郎,竟已叛国。”樊子盖嘆了一口气。
“老尚书。”
“放眼朝堂之上,真正忠於皇帝的不到十指之数,世家大族,利益为先。”
“如今这天下叛乱四起,难道老尚书觉得朝堂世家没有落子?没有选择?”
“这大隋迟早要亡,此刻不落子,更待何时?”
“说不定未来还能够博取一份前尘来。”斛斯政淡淡一笑,可言语之中也是充满了坚定。
“你与老夫说这么多,就真的不怕老夫对付你?”樊子盖凝视著,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老尚书已经先一步落子了。”
“樊文举归於李镇麾下,如若不是老尚书落子,那就是下官多想了。”斛斯政淡淡一笑。
这一点。
或许便是他对樊子盖坦诚的根本原因。
樊文举是一个原因。
最关键的还是樊子盖暗中支持李镇,输送了不少粮草輜重乃至於兵甲则是实打实的支持。
事情已经点破到了如此。
樊子盖嘆息了一声:“既你已经说到了如此地步了,那老夫也就没有必要去隱瞒什么了,老夫次子入凉,的確是落子。”
“老夫时日无多了,必须要为家族考虑。”
“原本老夫所想长子在都,享皇恩,承官爵。”
“次子也是博取一番军功,博取一番前尘。”
“可眼下看来,一切也都是老夫想错了,大隋的確是病入膏肓了,当今陛下也的確是昏聵了,竟然要放弃京畿之地。”
说到了这。
樊子盖实则也是带著万般无奈的。
他原本就是两朝老臣,昔日也是在文帝麾下为臣的,原本也是想要赴死效力,不会改变。
至少在老死之后也都是如此。
在歷史上。
樊子盖也的確是做到了这一点。
只不过。
如今天下的情况,大隋的情况,已然达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甚至於皇帝也昏聵至极。
灭亡!
在樊子盖看来也是真的不久了。
“杨广这些年屡次远征,穷兵黷武,本就是耗损国之根基。”
“他已经昏聵了,无可救药。”斛斯政冷笑著。
“既斛侍郎选择了,想必此番是要直接去凉州了?”樊子盖问道。
“自然。”斛斯政坦然点头,隨即道:“既入凉州,自有投名状。”
“兵部存放的所有战甲兵戈,乃至於天下布防册录,兵力情况,我全部都会带去凉州,並且在半个月前就已然准备好了。”斛斯政笑了笑。
既然已经在同一条阵线,斛斯政也没有隱瞒。
“文超。”
樊子盖没有废话,而是对著殿外喊道。
应声。
一个身著官袍的文臣快步走入了殿內,他年龄大概三十来岁,十分沉稳。
正是樊子盖的长子,樊文超。
“父亲。”
他来到后,恭敬对著樊子盖行了一礼。
“看来老尚书也给李镇准备了一些东西啊。”斛斯政笑了笑,也看明白了。
“这些不是老夫要准备的,而是这小子直接开口要的。”樊子盖也是带著几分无奈的说道。
闻言!
斛斯政眼中闪过异色:“他,要了什么?”
“铸造,炼铁,种植,酿酒,各类工匠,他统统都要。”
“老夫暗中给他搜罗了一批,也有数百人。”
“不过现如今,朝廷放弃了京畿之地,或许也无需太过遮掩了。”
“这些人都將成为朝廷弃子,或许也可以全部打包送到凉州去了,这也有机会让他们活下来。”樊子盖缓缓开口道。
“此事便交给我了。”
“兵部的工匠,还有工部下辖的工匠,全部送至凉州。”斛斯政当即开口。
“如此。”
“便有劳了。”樊子盖並没有拒绝。
隨后。
他又看向了自己儿子:“文超!全力配合斛侍郎,將大兴城內的典籍,工匠,一切有用之物都清点送走。”
“爭取在几日內送离大兴,还有派人传信给李镇,让他派人来接应。”
“潼关坚持不了多久了,大兴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朝廷这一道旨意落下,瓦解的是军心士气,这几日內,潼关必有变数。”
樊文超恭敬一拜:“儿子领命。”
不过在隨后:“父亲,此番准备万全后,你与儿子同去凉州吧。”
樊子盖苦笑一声:“以前是落子,如今是没有选择,希望为父还能够撑住到凉州吧。”
到了此刻。
樊子盖也完全是撑著这老迈的身躯在运作了。
不过。
今日这一变故。
斛斯政的坦诚相待,还有他的落子抉择。
倒也是让樊子盖也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原本他是打算让自己长子隨著大部分世家撤离至南边,再行与朝廷一起的。
可经过斛斯政,再加上心中所想,他也断定大隋不可长存了,如若让自己儿子再去,或许未来也是亡之一路。
既如此。
那还不如赌一把大的。
选择李镇。
选择他一开始选择的落子。
“李镇。”
“我樊家,便全部压在你身上了。”
“希望,我的选择没有错吧。”樊子盖遥遥看向了西边,心中暗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