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站在界碑前,手指摸了下碑面上的符文。
刻痕很深,边缘已经被风化磨圆,摸上去粗得剌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浓雾正在合拢。
三秒之內,来路被彻底封死。
退路没了。
江枫皱了皱鼻子,往前看。
界碑后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低矮的雾气里蹲著一个东西。
说“蹲”不太准確。
那个身影是佝僂的。
脊椎骨一节一节从后背顶出来,把薄薄的灰色衣服撑出一串山脊线。
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脑袋快垂到膝盖。
它在慢慢转身。
那张脸光滑得不正常,该有皱纹的地方没皱纹,该有毛孔的地方没毛孔。
五官倒是全的,但比例不对。
眼睛太小,嘴太宽,鼻樑太扁得。
整张脸就是一块还没捏完的泥胎。
“嘿嘿。”
“活的。”
它说话了。
“活的……好久没来活的了。”
江枫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
佝僂人影往前挪了两步。
它走路的方式很怪,整个身体靠地面上的白雾滑行。
“小子。”
它的嘴又咧大了一寸。
“雾隱镇不收活人。”
“知不知道擅闯死地是什么下场?”
“大雾会刮下你的骨血。”
“拿去糊墙。”
最后两个字,它是贴著江枫耳朵说的。
不到一秒钟,这东西已经挪到江枫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
那张泥胎般的脸从下往上仰著,手掌悬在江枫胸口。
换一般人,遇到这种状况,膀胱的约束力早到极限了。
而江枫只是掏了掏耳朵。
“说完了?”
佝僂人影的宽嘴合上半寸。
江枫把手从耳朵里拔出来,活动了下脖子,骨头嘎巴响了两声。
脑子里清清爽爽。
【共情屏蔽】正在默默干活。
那些从这具皮囊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信號,全被系统拦在情绪处理中心的门外。
传进来的只有信息本身。
信息说:面前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威胁你。
情绪回覆:哦。
江枫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两步。
佝僂人影的手掌还悬在半空,被江枫胸口懟了一下,尷尬地收了回去。
江枫绕过它,走到界碑旁,伸手拍了拍碑面上的青苔。
“我说。”
他转过身,手指界碑,满脸不耐烦。
“你是哪个街道办事处的?”
佝僂人影的小眼睛眨了一下。
“这破碑立在路中间,也没个交通標识,没个公示栏。你蹲在这拦路,是有营业执照还是有占道经营许可证?”
雾气还在翻涌。
江枫没给它反应时间。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
“星辰私人安保与信息諮询公司”几个烫金字在灰濛濛的雾气里尤为扎眼。
江枫两根手指夹著名片,直接塞进佝僂人影乾瘪的手指里。
“拿好了。”
“本公司星辰安保,京海总部直属。我是来贵镇实地考察安保外包项目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一摊,满脸控诉。
“你们这什么破地方?连个信號都没有,进来的路全是烂泥巴,雾气浓度严重超標。我在外面差点迷路了。”
佝僂人影低头看著手里那张名片。
手指捏著纸片的边角,姿势很小心,生怕捏碎了。
“知道什么叫用户体验吗?”
江枫走到它面前,手指头快戳到它鼻尖上。
“零分!你们这个用户体验是零分!”
“刮骨血糊墙?你先把路面硬化做了再说这种狠话行不行?路灯呢?排水沟呢?一个像样的指路牌都没有,还死地呢?”
“我看是穷地。”
佝僂人影抬起头。
它的小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活见鬼的神情。
一种“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困惑。
它的乾瘪嘴唇哆嗦了几下,嗓子里挤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江枫等了三秒。
对方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了。”
江枫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把名片往它手里又推了推。
“穷成这样,精神损失费你也赔不起。”
他抬脚就走。
肩膀直接撞开佝僂人影那副碍事的身板。
佝僂人影踉蹌了一步,它没习惯被活人用这种方式对待。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雾气朝江枫的方向聚拢过来,浓度直线上升。
守门人动手了。
江枫头也不回。
“我劝你把路让开。”
“你要是不让,我回头把这块界碑拆了,按吨卖石料。”
“反正你们也没有產权证。”
雾气还在挤压。
挤了两秒。
停了。
停了之后,开始往两边退。
那一团翻涌了这么些年的白雾,在这一刻规规矩矩地往左右分开,变作一群被喝退的野狗。
中间露出一条路。
两侧雾气老老实实贴著路沿,一寸不敢越界。
江枫抖了抖衣领,大摇大摆走上这条路。
身后的佝僂人影站在界碑旁,手指还捏著那张名片。
它低著头看了很久,慢慢蹲了下去。
重新缩回低矮的雾气里。
江枫沿著石板路往前走,路面两侧开始出现建筑。
先是一堵矮墙,夯土墙,上面爬满乾枯藤蔓。
然后是一根路灯杆子,款式就是七十年代工厂大门口立的那种。
再往前,一栋三层灰白色小楼出现在路的右边。
楼体是標准的乡镇建筑,但飞檐上的雕花纹路是先秦风格。
楼底下开了一间店铺。
捲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门头上掛著一块霓虹灯牌。
字体很新。
是2026年以后流行的设计字。
上面写著“便民超市”。
江枫的脚步慢了。
他站在路中央,转了一圈。
铸铁路灯,先秦飞檐,现代霓虹。
三个年代的东西拼在一起。
一座被时间搅碎了又强行捏在一起的小镇。
前面不远处传来人声。
吵架的声音。
音量不低,底气足,中气充沛。
江枫往声音的方向走了三十步,视野完全打开。
一个十字街口。
街角的位置,一个穿著粗麻布衣裳的大妈,正叉著腰。
她的髮髻用一根木簪綰著,袖口绣著他看不懂的纹样。
大妈对面站著一个年轻男人,列寧装,绿色布料,胸口別著一枚褪色的搪瓷章,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
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扔著一把蔫了吧唧的烂韭菜。
大妈叉著腰,嗓门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你祖宗十八代是不是没一个会种地的!这韭菜你自己看看!黄不黄?蔫不蔫?拿这种破烂东西来换我的陶碗,你做梦呢!”
男青年涨红了脸,也不甘示弱。
“老同志!你那个碗是封建余孽的东西!本身就不值钱!我这韭菜就品相差了点,但那也是劳动人民的汗水!”
“呸!劳动人民种出来这种烂菜?脸都被你丟尽了!”
江枫站在街口,看著一个穿先秦麻布的大妈和一个穿七四年列寧装的男青年,为了一把烂韭菜互相问候对方祖宗。
他忽然悟了。
这地方真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