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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临川將那份盖著殷红公章的文件递到安保主管面前时,整个艺术中心门廊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安保主管接过文件的手微微发抖。
  京城文化管理处的审批章,宝商集团的钢印,临时安保权移交协议——三重印鑑叠在一起,比任何一张邀请函都有分量。
  陆景行站在台阶上方,伸出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收回。
  金丝眼镜后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从那份文件上缓缓移到江临川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陆景行笑了。
  弧度分毫不变,温润得无懈可击。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手,从风衣內袋里掏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拨出一个號码。
  法语。
  流利的、带著伦敦口音的法语,从他薄唇间淌出来,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鼻音都圆润得恰到好处。
  苏婉柠听不懂。
  但她听得出那种语调里的从容——像一个在自家客厅里招待不速之客的主人,礼貌,周全,没有半分慌乱。
  三十秒。
  陆景行掛断电话,將手机滑回口袋。
  “策展方確认,邀请函权限不变。”他的视线越过江临川的肩膀,落在苏婉柠身上,嗓音恢復了中文的温润。“江先生以临时展品捐赠者身份入內,安保权归属后续协商。”
  江临川闻言,唇角那抹弧度甚至没有变化半分。
  他要的从来不是安保权。
  那份文件不过是一张入场券的华丽包装纸。
  撕开包装,里面只有一个目的——
  合理地,出现在苏婉柠三米之內。
  苏婉柠挽著顾惜朝的手臂,踏进了艺术中心的大厅。
  入口处的装置让她停住了脚步。
  三层楼高的镜面墙。
  策展方將它命名为“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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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面不是平整的,而是由上千块大小不一的菱形镜片拼接而成,每一块的角度都有极其细微的偏差。人站在面前,身影会被无限复製,层层叠叠地向视觉尽头延伸。
  苏婉柠看见了自己。
  一个。十个。一百个。
  浅驼色的毛衣裙在镜中重复成一片温柔的暖色海洋。没有高定的骨感剪裁,没有丝绒的冷艷光泽。三百八十块的针织面料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堆著几道隨意的褶皱。
  可那张脸。
  满级神顏不需要任何修饰。
  镜中的无数个她,每一个都素麵朝天,每一个都美得理直气壮。
  苏婉柠盯著镜面最深处那个模糊的光点。
  那是第一千个她。
  也是最远的那一个。
  恍惚间,她想起了刚穿越来的时候。
  黑框眼镜,马尾辫,永远低著头走路,永远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时候的她,连照镜子都要鼓起勇气。
  现在呢?
  一千个苏婉柠在镜中回望著她。
  没有一个在低头。
  “宝宝?”
  顾惜朝沙哑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苏婉柠回过神。
  她侧头,发现顾惜朝根本没在看镜面装置。
  他在看人。
  准確地说,他在看那些正在看镜中苏婉柠的人。
  大厅里稀稀落落站著十几位提前入场的来宾。其中至少有四个男人的视线,黏在镜面中苏婉柠那道被无限复製的身影上。
  顾惜朝的下頜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空著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线从皮肤下凸起来。
  但苏婉柠的小指还勾著他的小指。
  就那么一根。
  轻轻的,软软的,像一根蛛丝。
  可就是这根蛛丝,比钢缆还结实。
  顾惜朝的拳头鬆了半分。又紧了。又鬆了。
  他深吸一口气。
  喉咙里那声低吼被他活活咽了回去。
  “走吧。”苏婉柠轻轻拽了一下他的小指。
  顾惜朝低头看著那根勾著自己的纤细手指。
  耳尖红了。
  “嗯。”
  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主人牵著走的大型犬,明明满腔委屈,却连哼唧都不敢太大声。
  陆景行走在前方。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拋光水泥地面上,节奏从容。浅驼色风衣的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整个人像是从某本英伦时尚杂誌里走出来的。
  第一展区。
  “茧房”。
  三组铜丝编织的巨型装置悬掛在展厅中央,每一组都是一个人形大小的茧状结构。铜丝细密地缠绕、交叠,在射灯的照射下投出密密麻麻的网状阴影。
  陆景行侧过身。
  他没有正对苏婉柠,而是微微偏了十五度角,视线落在装置上,嗓音压到了一个极其私密的音量。
  “这组作品的铜丝,是艺术家从她母亲的旧工厂里回收的。”
  苏婉柠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母亲在那家工厂做了三十年女工。退休那天,工厂倒闭了。”陆景行的语调平静,没有刻意的煽情,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艺术家把那些铜丝一根根拆下来,重新编织成茧的形状。”
  他顿了一下。
  “她说,她母亲一辈子都活在別人编织的茧里。而她要用同样的材料,织一个自己破开的茧。”
  苏婉柠不自觉地侧耳。
  身体微微朝陆景行的方向偏了两度。
  极其细微的两度。
  细微到连苏婉柠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顾惜朝察觉到了。
  他搭在苏婉柠腰侧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
  五根手指隔著针织面料,將她的腰线重新扣回了自己的方向。
  力道不重。
  但意思很明確。
  苏婉柠抬眼看了他一下。
  顾惜朝没有看她。他的视线直直地盯在陆景行的后脑勺上,桃花眼里翻涌著的暗潮足以把整个展厅掀翻。
  可他没有开口。
  一个字都没有。
  《行为准则》第一条——情绪稳定。
  第二展区。
  一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油画。
  “母体”。
  画面中央,一个赤裸的女性形象蜷缩在由无数条脐带编织成的网中。她的身体被缠绕、被束缚、被定义。但她的右手——那只唯一挣脱出来的手——正死死地撕扯著最粗的那根脐带。
  指甲断裂。
  鲜血淋漓。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苏婉柠在画前站定。
  身侧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缕檀木香。
  江临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左侧。
  他没有说话。
  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画布上,侧脸的线条在展厅的冷白射灯下显得清贵而克制。
  十秒。
  十五秒。
  沉默长到苏婉柠几乎以为他只是路过。
  “这幅画让我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