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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等我一下。”
  声音低沉。
  苏婉柠伸手想拉住他。
  指尖只碰到了深藏蓝大衣衣摆的边角。
  顾惜朝一米八八的身影已经衝进了右侧通道,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苏婉柠的手悬在半空中。
  指尖微凉。
  她转过头。
  陆景行站在岔路口的左侧,浅驼色风衣的衣摆纹丝不动。金丝眼镜后的狐狸眼微微弯著,弧度恰到好处。
  温润。无辜。
  像一个刚好路过、隨口提了一句的旁观者。
  但苏婉柠看见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的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转瞬即逝的锐利。
  苏婉柠的桃花眼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內心深处还是偏向阿朝的。
  ---
  暗室很小。
  顾惜朝踹开门的瞬间,射灯自动亮起。
  墙上掛著七幅黑白摄影。雨中人像系列。每一张都是背对镜头的女性身影,模糊的,朦朧的,被雨帘切割成碎片。
  他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逐一扫过。
  第一张。短髮。不是。
  第二张。侧身。不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不是。
  第六张——长发,白裙,背对镜头站在暴雨中。
  顾惜朝衝到画前。鼻尖几乎贴上了相纸。
  女孩的身形比苏婉柠矮了至少十厘米。肩线的弧度完全不同。腰际的比例也不对。
  不是她。
  和苏婉柠没有半分相似。
  他被耍了。
  陆景行那个笑面虎。
  顾惜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但紧隨其后的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把苏婉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陆景行和江临川中间。顾惜天自从进来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仿佛真的是自跟著过来单纯的看艺术展的一样。
  顾惜朝转身就跑。
  ---
  第六展区。
  “裂缝中的光”。
  七组碎裂的玻璃器皿陈列在低矮的展台上。每一道裂痕都被金色的漆艺填充修补,在射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暖光。
  陆景行站在苏婉柠右侧一臂距离的位置。不近不远。
  “金缮。”
  他的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日本的修復工艺。不掩饰破碎,而是让裂痕成为最美的部分。”
  他没有看苏婉柠。
  视线落在展台上那只裂痕最多的茶碗上。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发光的蛛网。
  苏婉柠盯著那些金色的裂痕。
  喉咙发紧。
  她想起了自己。
  穿越前的苏婉柠,她的前世,过的也並不好。生活一地鸡毛,到处是修修补补的碎片,跟这个碗一样。
  “展厅温度低,喝点热的。”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
  江临川。
  他手里端著两杯热饮,杯壁上冒著缕缕白雾。法式热巧克力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他將其中一杯递到苏婉柠面前。指尖与她的指尖之间,隔了精確的两厘米。
  苏婉柠下意识接过。
  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熨帖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杯身上贴著的那张標籤。
  极小的手写体。字跡清雋。
  “无糖,燕麦奶,不加肉桂。”
  苏婉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从未告诉过江临川自己的饮品偏好。
  从未。
  陆景行的目光从展品上移开,落在那张標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金丝眼镜后的温润笑意,冷了半度。
  ---
  脚步声。
  急促的、几乎是奔跑的脚步声从第五展区的方向传来。
  顾惜朝出现在第六展区入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
  他的视线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住了。
  苏婉柠站在“裂缝中的光”前。
  右侧一臂远,陆景行。
  左侧半步远,江临川。
  她的手里捧著一杯热巧克力。
  顾惜朝的脚步钉在了地面上。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热巧克力。
  他能为她剥虾。能凌晨四点开三十八公里买虾饺。能把自己扒光了给她当挡风墙。
  可他甚至不知道她喝热巧克力加不加糖。
  苏婉柠转过头。
  桃花眼在展厅的冷光里亮得惊人。
  她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额头上的汗。看见了他发白的嘴唇。
  苏婉柠放下热巧克力。
  杯底碰上展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穿过陆景行和江临川之间的缝隙。
  浅驼色的毛衣裙在冷光下轻轻飘动。
  她走到顾惜朝面前。
  仰起脸。
  桃花眼里没有责备。
  “手。”
  一个字。
  顾惜朝愣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
  苏婉柠不依不饶。她绕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的右手拉出来。
  掌心朝上。
  四道月牙形的血印。两道新裂开的伤口。殷红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色的痂,新渗出的鲜血混在旧痕上,触目惊心。
  苏婉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她从毛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创可贴。
  印著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和他手上那款一模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隨身带著这个的?
  苏婉柠低著头,极其仔细地將创可贴贴在他掌心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苏婉柠抬起头。
  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小痣在冷白射灯下微微上扬。
  “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搞的一身伤,阿朝~”
  “走吧,带我去看下一个。”
  她重新挽上他的手臂。
  这一次,不是小指勾小指。
  而是整只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掌心贴著掌心。创可贴上小兔子的图案被压在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之间。
  顾惜朝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苏婉柠能感觉到。
  他扣著她手指的力道,从最初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变得坚定。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
  身后。
  陆景行翻动著手中的展览手册。纸页翻过的声音极轻,节奏不变。本来设想的分开顾惜朝和苏婉柠的独处,因为江临川和顾惜天的介入,一切都成了泡影。
  也就只能噁心一下顾惜朝了。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过镜片边缘,落在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的拇指按在手册的某一页上,指腹下压的力道,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江临川將手插进大衣口袋。
  右手拇指摩挲著那枚常春藤戒指的纹路。
  而在展厅入口处的安保监控室。
  顾惜天站在屏幕前。
  三十二寸的高清画面里,苏婉柠十指相扣地挽著顾惜朝,两个人的背影在展厅的冷光中渐行渐远。
  浅驼色贴著深藏蓝。
  像一朵白山茶倚著一截沉默的崖壁。
  顾惜天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五指极其缓慢地收拢。
  指节泛白。
  屏幕上,苏婉柠和顾惜朝的身影消失在第七展区的入口处。
  “回声室”三个字在黑暗中亮起冷蓝色的光。
  ---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四面墙壁的特殊隔音材料吞噬了所有外界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其他观展者的低语。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苏婉柠只能听到两种声音。
  自己的心跳。
  和顾惜朝粗重的呼吸。
  他的手还扣著她的。十指相握的力道在黑暗中收紧了半分,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被黑暗吞掉。
  然后——
  一束极细的追光亮起。
  光柱从天花板垂直落下,直径不超过二十厘米。冷白色的光在漆黑的空间里切割出一个精確的圆。
  光柱的尽头。
  一个低矮的展台。
  展台上放著一只琥珀色的香水瓶。
  瓶身的弧线流畅而克制,像一滴凝固在半空中的琥珀。瓶盖是磨砂银质的,表面刻著极细的常春藤纹路。
  瓶身正面,两个字被蚀刻在玻璃里。
  “救赎”。
  苏婉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展台前方的说明牌在追光的边缘若隱若现。
  展品名称:救赎(rédemption)
  材质:法国格拉斯手工调香,琥珀玻璃瓶身,银质瓶盖
  捐赠者:匿名
  苏婉柠的目光停在“匿名”两个字上。
  然后她闻到了。
  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拉到了閾值的边缘。嗅觉尤甚。
  雪松。
  檀木。
  和她自己身上的甜牛奶香。
  三种气味交缠在一起,在黑暗中膨胀、蔓延,像一双无形的手臂,从四面八方將她拢进一个无声的、跨越时区的拥抱。
  江临川。
  他把那瓶在法国格拉斯调製的、融合了两个人气味的香水,放进了这间只有她和顾惜朝的密室里。
  苏婉柠攥紧了顾惜朝的手。
  黑暗中,顾惜朝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倍。
  他也闻到了。